第205章 灵隐·龙井

第二天早上。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西湖上的雾比昨天浓，远山几乎看不清。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顾川站在阳台上。

那灵隐寺还去吗。

去。下雨天去灵隐寺更好。

为什么。

江南烟雨，寺庙，钟声，香火——晴天是景点，雨天是意境。

你这句话像旅游广告。

那你去不去。

两人吃了早餐。今天陈姐准备的是小米粥、咸鸭蛋和素包子。陈姐说去灵隐寺最好吃素，心诚则灵。听听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迷信，但还是照做了。

大橘今天精神状态很好，在房间里跑了好几圈，从床跳到窗台，从窗台跳到藤椅，从藤椅跳到地板。听听看着它，觉得这只猫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环境。

大橘，我们出去了。你看家。

大橘喵了一声，跳到床上盘成一团。

它今天好像特别乖。

熟悉了这个房间。猫在新环境里待两天，已经把这里当自己的领地了。

……

灵隐寺在西湖西边，藏在飞来峰的山谷里。车开不到寺门口，得在山脚下步行一段。两人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不是能打湿衣服的那种，就是江南那种。

下雨了。

嗯。没带伞。

前面有卖伞的。

路边有个小摊，卖雨伞、雨衣和香火。听听挑了一把淡黄色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枝梅花。

油纸伞——她转了一下伞柄，伞面上的梅花跟着旋转。

嗯。跟白娘子借给许仙的那把很像。

所以你是许仙，我是白娘子。

为什么不是法海。

法海不懂爱。听听一本正经地说。

顾川笑了。

两人撑着油纸伞往灵隐寺走。山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雨中的山林有泥土的腥味。

这里好安静。

嗯。灵隐寺是江南最有名的寺庙之一，据说有一千七百年历史了。

一千七百年——那时候什么朝代。

东晋。咸和年间。一个印度来的僧人叫慧理，到了这里说这是仙灵所隐的地方，所以建了灵隐寺。

进了灵隐寺大门，迎面是天王殿。殿门上方挂着云林禅寺的匾。殿内供着弥勒佛。两边对联写着：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这副对联——听听仰头看着，写得好。

嗯。容天下难容之事，笑世间可笑之人。

你能做到吗。容天下难容之事。

不能。但尽量。至少能容你。

我有什么需要容的。

你脾气急，有时候不讲道理，睡觉抢被子，早上起不来——

够了够了。你容得真多。

都是小事。容得下。

听听在弥勒佛前拜了拜。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了几句。

你许了什么愿。顾川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穿过天王殿，后面是大雄宝殿，供着释迦牟尼佛。很多人在殿前烧香跪拜，青烟袅袅升起来，在雨雾里格外有味道。

听听也点了一炷香。她不太会拜佛，学着旁边的人，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顾川站在旁边，没有点香。他不信佛，但尊重信佛的人。他觉得拜佛这件事，重要的不是佛有没有听到，而是拜的人心里有没有认真想。

听听拜完了，把香插进香炉里，拉了拉顾川的袖子。

你不拜吗。

我不信。

但你可以许愿。

我的愿望——他看着她，不需要许。我自己去实现。

那如果有些事你自己实现不了呢。

那就不实现。人生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能实现的自己去争取，不能实现的学会接受。

你在寺庙里说这种话，佛祖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佛祖讲究平常心。不强求也是一种平常心。

两人继续往里走。灵隐寺规模很大，除了天王殿和大雄宝殿，还有药师殿、藏经楼、华严殿、五百罗汉堂。

从灵隐寺出来，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些，偶尔有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两人在飞来峰脚下走了一圈，看了那些刻在石壁上的佛像。

出了灵隐寺，两人打车去了龙井村。龙井村在西湖西边的山坳里，是龙井茶的核心产区。

路两边全是茶园，茶树从山脚延伸到山顶。雨后的茶园特别漂亮，茶叶上挂着水珠。

这就是龙井茶——听听站在茶园边，弯腰看了看茶树上的嫩芽。

嗯。龙井茶是绿茶，讲究一芽一叶或者一芽两叶。清明节前采的叫明前龙井，最好也最贵。

两人在茶园间的小路上走着。路上遇到一个采茶的阿姨，戴着斗笠，背着竹篓，手指飞快地在茶树上掐着嫩芽。

阿姨，采茶呢。

对。采夏茶。夏茶不如春茶好，但也香。阿姨抬头看了看他们。大概六十多岁。

能尝尝吗。

能。去下面那个茶农家。他们家可以品茶。

阿姨指的方向是山坳里一栋白墙黑瓦的房子。两人走过去，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龙井问茶。

推门进去，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几张木桌，桌上放着茶具。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

喝茶吗。

对。听说这里可以品茶。

可以可以。坐。我给你们泡。

中年男人姓汪，土生土长的龙井村人，祖祖辈辈都种茶。他拿出三个茶杯，从锡罐里舀出茶叶放进杯子里。茶叶扁平光滑，色泽翠绿，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

今年的明前龙井。你们尝尝。

热水冲进杯子。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根一根竖起来。茶汤渐渐变成淡绿色，清亮透明。豆香变成了兰花香。

好香——听听凑近闻了一下。

龙井茶有四绝——色绿、香郁、味甘、形美。你们看看这个汤色，绿中带黄。闻闻这个香味，兰花底。尝尝——

听听端起杯子，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涩，但很快回甘，舌尖上一股清甜。

好喝。

你平时喝什么茶。汪叔问。

奶茶——

汪叔笑了。奶茶是饮料，不是茶。

那茶是不是都有回甘。

好茶都有。回甘是茶的本质。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听听看了看顾川。

三人在院子里喝着茶，聊着天。汪叔讲了很多关于龙井茶的事——怎么种、怎么采、怎么炒。

他说最好的龙井茶是手工炒的，炒茶师傅的手在两百度的铁锅里翻来翻去，一斤茶叶要炒四十分钟，全靠手感。

现在大部分龙井都是机器炒的。速度快，成本低。但机器炒不出手工的那种香味。

为什么。

茶叶在锅里什么时候翻、什么时候压、什么时候提，全靠师傅的感觉。每锅茶叶的状态都不一样，机器做不到随机应变。

所以——听听看了看杯里的茶叶，我们喝的是手工炒的。

对。我自己炒的。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真厉害。

从龙井村出来的时候，听听回头看了看那片茶园。雨后的茶园在灰色天空下格外翠绿。采茶的阿姨还在茶垄间忙碌，斗笠时隐时现。

听听挽着顾川的手臂，走在龙井村的石板路上。

小川。

你说三十年以后我们在做什么。

不知道。但我知道——

什么。

三十年以后我还是会跟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

你确定。

确定。

下午三点多，天又开始下雨了。

两人刚好走到一家茶馆门口——对白茶舍，就是听听之前收藏的那家。他们推门进去。

茶馆是个老房子改造的，保留着木梁和瓦顶。室内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外是茶园，雨中的茶园像水墨画。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壶龙井。刚才在汪叔那里喝的是明前龙井，现在换了雨前龙井。雨前不如明前鲜嫩，但茶味更浓，更耐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瓦顶上嗒嗒嗒地响。茶园里的茶树在雨中摇摆，叶片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亮的。远处的山被雨幕遮住，朦朦胧胧的。

我喜欢下雨天。听听捧着茶杯，看着窗外。

为什么。

因为下雨天可以哪里都不用去。不下雨的时候总觉得应该出去走走，下雨了反而心安理得地待着。

这是懒惰的正当化。

不是懒惰。是享受静止。

享受静止——顾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

当然。我想的。

雨声，茶香。听听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坐一整天。

小川。

你有没有觉得杭州跟北京完全不一样。

嗯。北京节奏更快。杭州相对来说是慢的。

北京是你不跑就会被别人超过。杭州给我的感觉是你跑那么快干嘛，坐下来喝杯茶。

所以你喜欢杭州。

喜欢。但不会一直待。太舒服了会让人变懒。

变懒不好吗。

不好。我变懒了会跟不上你。

你不用跟上我。我可以等你。

但我不想让你等。

我愿意等。

听听低下头喝茶。茶汤凉了一点，回甘更明显了。

你总是用最简单的话说最重的承诺。

不是承诺。等你是我的选择。

听听眼眶微红。她把茶杯端到嘴边，假装在喝茶。

雨小了一些。天色渐渐亮了，茶园里的绿色在雨后格外鲜艳。

雨快停了。

嗯。喝完这杯就走。

去哪。

回民宿。大橘该吃饭了。

对。大橘——听听差点忘了。两人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大橘一个人在房间里。

它会不会饿了。

猫粮碗早上放满了。够它吃一天。

雨停了。两人结了账，走出茶馆。雨后的空气清新。

两人沿着茶园间的小路往回走。听听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头走。走到一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顾川一把扶住了她。

小心。

路好滑——

我背你。

不用——

上来。

听听犹豫了一下，趴到他背上。顾川的手臂穿过她的膝盖弯，把她稳稳地背起来。

你背上好暖和。

我重吗。

不重。

顾川背着她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平路上，听听说可以下来了，他才把她放下来。

你背我的时候——听听拍了拍他后背上的水渍，感觉像小时候。

小时候你摔倒了。我也背过你。

你记得。

回到民宿已经傍晚。大橘趴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姿势跟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仿佛一整天没动过。

大橘。我们回来了。

大橘懒洋洋地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

它好像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顾川看了看猫粮碗，空了一半，它吃饱了。不想动。

晚上两人没有出去吃。俩人订了外卖，知味观的小笼包和猫耳朵。小笼包皮薄汤多，轻轻一咬汤汁就涌出来。猫耳朵是种面食，形状像猫耳朵，煮在鲜汤里，滑溜溜的。

猫耳朵——听听夹起一个看了看，真的像猫耳朵。

嗯。杭州特产。

吃完饭，听听去洗澡。民宿的浴室有个大浴缸，正对着落地窗，躺在浴缸里就能看到西湖。她放了满满一缸热水，滴了几滴绿茶精油，躺了进去。

热水包裹着身体，窗外是西湖的夜景。她发出舒服的叹息。

小川。

顾川在门外。

这个浴缸太棒了。能看到西湖。

你要不要——也进来。

门开了。顾川站在门口。

你确定。

确定。浴缸很大。两个人够用。

顾川走进来，脱了衣服，跨进浴缸。浴缸确实够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腿交叉在一起。热水漫到胸口。

听听用手捧起热水浇在肩膀上，以后我们再来杭州还住这里。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我会说——顾川从对面滑过来坐到她旁边，浴缸里的水荡了一下，你泡澡的样子很好看。

头发湿了，哪里好看。

真实的你最好看。

你——听听把下巴沉进水里，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吐了几个泡泡。

顾川的手在水下找到她的腿，轻轻按摩着她的小腿，今天也走了很多路，肌肉有点酸。

你按得好舒服。你会打球，会按摩，会做饭——你还会什么。

还会——顾川的手往上移了一点，爱你。

听听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浴缸里的水轻轻荡着，漫了一些到地上。

大橘在门外喵了一声，然后识趣地走了。

结束后，听听摊在浴缸里。头发湿漉漉的，顾川用毛巾帮她擦。

没力气了，抱我回床上。

顾川把听听从浴缸里捞起来，用淋浴把两人冲洗干净，然后拿毛巾擦干。就这么光溜溜的抱着听听回到床上。

听听靠进他怀里。

大橘跳上床，在床尾盘成一团。呼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