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村里的早晨
第二天早上是被桂花树上的鸟叫醒的。
一只不知道品种的鸟。它的叫声短而脆，每两声之间隔几秒，像是故意卡在人类刚好要骂它之前再叫下一声。
听听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山里的阳光更透，更薄。光柱里有细微的灰尘在慢慢翻动，落在被子和大橘的尾巴尖上。
大橘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尾挪到了枕头旁边，此刻正把脑袋埋在两个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屁股对着听听。
听听伸手捏了一下大橘的后腿。
猫浑身一哆嗦，从枕头缝里抬起一张完全没睡醒的脸，眯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又埋回去了。
顾川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
他把脸埋在听听后颈的发根里，鼻息打在脖子上有微微的痒。
听听没动，难得醒得比顾川早，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桂花树叶在晨风里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刷子扫一张纸。
远处有水流，声音被距离磨得很弱，混在风里就成了背景白噪音。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川的手指在她腰侧动了一下。
醒了多久。
没多久。被鸟吵醒的。
那只鸟没到6点就开始了。
你怎么知道。
我被它叫醒过一次，然后又睡了。
听听翻过身面朝他。
顾川的脸刚睡醒的时候轮廓比平时柔和，眼睛半睁着，下巴上冒了一层很淡的胡茬。
她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那些胡茬，刺刺的。
第一次住山里，什么感觉。
好一个字就完了？
好得不想起来。
听听把被子踢开一角，凉凉的空气立刻顺着脚踝爬上来。
卧室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昨晚没关紧，桂花树的枝叶在玻璃上投了一道晃动的影子。
大橘听到动静终于不装睡了。
它从枕头缝里挣扎出来，前爪往前伸做了个标准的猫式拉伸，腿绷得笔直，尾巴翘成一个问号。
然后它跳到地上，走到卧室门口，回头冲两个人叫了一声。
它饿了。
你去拿猫粮。
还在车上。
两个人都没动。大橘又嚎了一声。
你去。
你去吧。
大橘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确认这两个人类毫无反应，于是自己走出卧室去了客厅。
……
顾川把听听往怀里拉了拉。
再躺十分钟。
我们说好了，十分钟后起来去找早餐店。
十分钟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起来。又过了十多分钟，听听的肚子叫了一声。
顾川坐起来，头发翘了几根。
听听伸手帮他把那几根头发按下去，没成功。
顾川去房车里拿大橘的猫粮。
猫粮盆才放到厨房地上，大橘飞快的冲过来。
它把整张脸埋进盆里的时候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川用院子的自来水龙头冲了一把脸。
虽然现在已经7月了，但山里的自来水依然凉得刺骨。
听听换了一件薄外套走出来。她站在桂花树下面仰头看树冠。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但叶子非常茂密。
走吧，找饭吃。
彭丰村的主路是双向车道。
两边的藏式民居墙上画着吉祥图案。有几个院门口堆着一捆捆劈好的柴火，偶尔能看到几个村民骑电动车路过。
海拔两千米左右，空气中氧含量明显比平原低，但经过一路过来的高原地区，身体已经慢慢适应了。
早餐店在村头，门面不大，门口支了几张矮桌和塑料凳子。
两个老人坐在靠墙的位置喝酥油茶，面前的搪瓷碗冒着很淡的白汽。
听听和顾川在一张矮桌面对面坐下。
老板娘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
老板，有啥。
酥油茶、青稞饼、牦牛肉面都有。要不要甜茶也有，甜茶你们外地的可能比较习惯。
酥油茶和牦牛肉面。青稞饼也来两个。
听听用勺子舀酥油茶，香气很浓，混着奶味和茶味。
她低头吹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大口。舌尖被烫得发麻，但她不好意思吐出来，硬吞了下去。
你慢点，张嘴我看看烫伤没。
……啊……
嗯……看着没事，只有点微微发红。
……
牦牛肉面端上来了。
面条是手擀的，分量很足。
牦牛肉切成薄片在面上铺了一层，底下是几片菜叶。
听听用筷子搅开面，热气混着牦牛肉的脂香冲上来。
这个面，好好吃。
顾川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牦牛肉的味道比普通牛肉更浓，有一点点柴但肉味足。
青稞饼外层焦脆掰开来里面是灰棕色的面芯，嚼起来有谷物的甜香。
吃完两个人又在矮桌边坐了一会儿。
阳光让杨树的影子慢慢移动，山里的早晨静得连茶杯碰到碗的声音都能传很远。
我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安静的早餐。
回去之后变回原样。
……我知道。所以现在多享受一会儿。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院门口，看到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
大橘如果在肯定会炸毛。
回到小院，顾川把房车的钥匙拿了出来。
刚才给大橘喂粮的时候他发现车里的小冰箱已经快空了。
小院的厨房虽然翻新得漂亮，但全是空的，没有锅，没有碗，连一包盐都没有。
去镇上买东西。顾川说。
最近的镇子在三公里外。
在大山之间开国道的感觉又跟高速完全不一样，盘山公路一边是青灰色的岩壁一边是无遮无拦的深谷。
偶尔对向开过来一辆车，车身几乎贴过来。顾川把车速压得很稳。
到大镇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镇子比彭丰村热闹不少，主街两边是三四层的小楼，一楼几乎全是店铺。
有家超市，门口挂着全场八折的红横幅。
超市很大，有两层。顾川和听听一人推了一辆购物车。
分头行动还是一起。
一起。
清单确实很长。
油盐酱醋，各种调味料。厨房用品。清洁用品。两人的生活用品等等。
我们这是在准备开店。听听在调味料货架前面推着购物车，已经快装满了。她手里还举着一瓶老干妈和一瓶剁椒。
这两个，厨房必须有，你哪天不想做饭直接拌面。
顾川把老干妈和剁椒拿过来放进购物车里。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一瓶豆腐乳。
接着推车去主食区。米、面粉、挂面，方便面一箱——这是听听坚持买的。
零食区，她觉得米面可以少但零食不能省。薯片、牛肉干、话梅、巧克力、大果粒酸奶。
杂货区，塑料盆、洗脚盆、衣撑、晾衣夹、晾衣架。顾川拿了一把长柄的扫帚。
……
两辆购物车全满了。收银台前面排队的时候，收银员都多看了几眼，应该是很少看到一次性买这么多东西。
付完钱把东西装车。
房车的储物仓又被塞满了一次，几个大塑料袋把后排座椅也占了。
顾川发动引擎之后没马上走。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一眼清单。还缺什么，应该没有没买的了。
日常用品应该全了。但还缺……听听打开购物App，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她昨天进了小院就有想法了，藤编双人吊椅，能挂在桂花树横枝上的那种。
网上搜索结果刷出来五六款。她看中了一款，天然藤编，双人位，配两个白色座垫和两个浅蓝色靠枕。
吊椅顶上有防雨篷。
这个。
她转过来给顾川看。
顾川扫了一眼，点头赞同。
这个颜色好看，挂在桂花树下很搭。他中肯的评价了一下。
就是，我也觉得。这个防雨篷应该能挡小雨，山里的雨可能来得快去得快。听听点击下单，收货地址选了彭丰村小院的地址。预计后天到。
后天？这么快。
我加钱走的顺丰。
快递能进村吗。
搜过了，能。顺丰的配送到镇上然后镇的快递点统一托运到村里代收点。
你这么快就把这里物流了解了啊。
那当然。听听把手机放下来，往副驾驶座位里靠了靠。
她在座位上伸了个懒腰。
已经中午了，吃了饭再回去吧。
行，随便吃点吧，早点回去收拾。
……
窗外是回彭丰的山路，植被在车窗外一晃一晃地掠过。
等下回去把东西摆好。厨房厨房，半个月了，终于能又在家做饭了。
顾川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眼睛亮亮的。
回到小院之后两人开始卸货。
所有的塑料袋堆在客厅地毯上，像开了一家小型杂货铺。
听听负责厨房。
她把碗从泡沫纸里一个一个拆出来洗了擦干，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叠在橱柜里。
盘子按花色分了深浅。调味瓶被排成一排。
顾川在客厅收拾清洁工具这些杂项。
所有东西全部归位，等打扫完已经到傍晚。
……
听听给顾川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他坐在窗帘下的沙发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票，用笔把最后一行划掉。
全好了。
全好了。
那我们今晚吃啥——里里外外忙了一天，累死了，随便吃点吧。
想吃也不行啊，我俩只买了主食，菜给忘了……不过镇上的买的面包还有。顾川从塑料袋里摸出两袋吐司。
外面天色暗下来，两缕金色余晖照在桂花树叶上，把叶子从绿色染成了琥珀。
大橘在纸箱里打了个哈欠。
小院的第一天，全在琐碎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