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盛夏流火

七月一号早晨六点，顾川被热醒的。

宿舍空调坏了，报修好几天了也没见来修。

张明远早就拉着箱子跑回家了。李浩然去了深圳。王建国在三天前拖着一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绿萝踏上了回东北的火车。

整个四人间现在就剩他一个。

顾川坐起来，T恤后背湿了一片。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三分，室外温度已经显示二十八度。

他下床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去跑步。

暑假的燕园是另一个世界。路上人少了好多，未名湖边的长椅大部分都空着，博雅塔孤零零地站在阳光里。只有整片树林的蝉一起叫，声音大到能盖过远处五道口的车流声。

荷花全开了。靠岸的那一片开得特别密，粉色的花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荷叶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偶尔有乌龟爬上来晒背。

他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手机响了。

听听：食堂开门了吗

顾川：开了。学五

听听：等我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要洗头

顾川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等她。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跟着晃。

十八分钟后听听出现在食堂门口。头发湿漉漉的，扎了个低马尾。白色短袖，牛仔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

太热了。她一屁股坐到对面。

七月的第二个礼拜，听听的油画班正式开课了。

油画班是绘画社团请来的美院老师开的暑期课程，在美院的一间画室里上课。每周四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中间休息半小时。

下课我来接你。

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忙。

他确实不忙。暑假没什么事，作品集网站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跑步、看书、等她下课。

听听在画室里待了一天。下课的时候走出来，脸上沾了一小道钴蓝色的颜料，自己没注意到。

怎么样？

老师好凶。

那你学到什么了。

今天学了调色。用调色刀不是用笔，你看。她把手伸出来，指腹上全是颜料，钴蓝和土黄混在一起，洗了两遍都洗不干净。

像个刷墙的。

你才刷墙的，这是艺术家的手。

每天早上去美院、下午回学校。这条路线他们走了两个礼拜。

七月过半，顾川习惯了每天十二点准时出现在美院门口。

某一天，听听路过三教教学楼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猫呢？

什么猫？

橘的！之前约好要喂的那只！

顾川想起来了，六月末的时候她说要喂教学楼楼下那只流浪猫，还让他帮忙记着。结果油画班一忙，两个人都忘了。

他们在教学楼周围找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侧门口发现了它，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窝在垃圾桶后面的一块破纸板上。毛色黯淡，左耳缺了一小块，看到人就往后缩，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

听听蹲下来，离猫大概两米远。

咪咪。

猫没理她。

你带了什么吃的？

……我没带。她站起来，你等我一下。然后跑进了食堂。五分钟后捧着一小碗食堂大叔给的边角料鱼肉出来。

她把碗放在地上，退后三步。猫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慢慢凑过来开始吃。

成功了。听听极其小声地说，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第二天她去上课之前带了一小包之前在网上买的猫粮。教学楼侧门口，橘猫还趴在破纸板上。它看到听听走过来，没有再缩，只是抬了个头。

听听毫无创意的取了这个名字。

七月，所有的热都叠在一起了。

白天温度稳定在三十五度以上，水泥地晒得能煎鸡蛋。听听每天早上出门前要涂两层防晒，但手臂和脖子后面还是被晒黑了一个色号。中午有一段路必须经过没有树荫的教学楼前广场，空气在眼前因为热浪而抖动着，踩在柏油路面上鞋底会黏住。

那天傍晚他们照例去教学楼侧门看大橘。大橘趴在一楼走廊阴凉处的水泥地上，这条走廊是全教学楼最凉快的地方，空气对流好，还晒不到太阳。猫显然比人懂生活。

后来在艺术楼后头，他们发现了一个地方。

艺术楼后面有一小片常年没什么人打理的角落，可能是废弃的花圃。铁门半掩着，铰链生锈了，推开门的声音又干又涩。里面是条被踩出来的土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灌木疯长，枝叶交缠成一个天然棚顶，像一条走廊。

路拐了两道弯之后豁然开朗，中央是一棵需要两个人才抱得过来的老槐树，树冠巨大，把整片空地罩在树荫里。树下有张被雨水泡得发灰的石凳。

空气比外面凉大概三四度，树叶把头顶的太阳挡住了大半，地面泥土半干半湿，散发着苔藓、泥土、朽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没有蚊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棵老槐树的气味不招蚊虫。

这地方怎么从来没发现过。听听站在老槐树下仰头往上看。

这学校比你想的大。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她环顾四周想了几秒，就叫荒园吧。反正也没人打理。

荒园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之后每个不下雨的傍晚，两人都会来坐坐。有时候听听取一张便当盒出来在树下吃冷面，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着槐树发呆。有时候石凳上落了树叶，她就拎起一角裙子低头拂掉。有一次她带了自己的油画速写本，对着老槐树画了一整幅铅笔稿；后来又在画室换了画布重新起稿，准备画一幅正式的油画。

这是她暑假第一幅正式作品。

七月下旬的一个晚上，特别闷。

听听在宿舍里待到了九点多。她们宿舍的空调也坏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进空气炸锅的饺子，每一面都在同时受热。最后她实在受不了了，给顾川发了条消息。

听听：我快热化了。有什么地方有空调

顾川：二十四小时书店。五道口

听听：走

两个人在宿舍楼下碰头。听听穿了一件无袖连衣裙，是她衣柜里最薄的布料，手里攥着一把路边摘的不知名树叶给自己扇风。两人分别扫了辆共享单车。夜里的风终于降到了勉强可以忍受的程度，骑起来至少有风了。

五道口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书店人气出乎意料地满。暑假留校的、附近小区的、考研复习的，把店里的座位全坐满了。冷气开得足，一进门像换了个季节。听听站在风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两人在角落里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听听翻了本美术馆展览图录，顾川随手抽了本计算机理论的书。看了不到半小时，听听把图录合上了。

看不下去了。热了一整天脑子都不转。

那就别看了。

她从椅背上直起身子，端起旁边已经不冰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窗外的夜色很沉，没有风，树叶子一动不动。远处天边隐约有闪电的光，但太远了，雷声还传不过来。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快一点了。街上几乎没人，五道口的夜宵摊都收了摊，只剩路灯亮着一排橘黄色的光。空气还是闷的，那种暴雨来之前的闷，让人胸口发紧。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比他高了两级，刚好可以平视他的眼睛。晚安。

晚安。

她转身推开宿舍门，门在身后慢慢合上。顾川在门口多站了几秒。风开始变大了，远处有低沉的雷声在滚，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挪很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