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惨无人道的战场
这天深夜。
凡尔登以北,普鲁士军前线指挥部。
白天的战斗结束了。
法军的阵地没有被突破,普鲁士军的试探性进攻被击退。双方的伤亡都不小,但谁也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进展。
张小六坐在指挥部楼下的一间小餐厅里,面前摆着一盘香肠、一块黑面包和一碗热汤。
王金铭、李国良坐在他旁边,蔡松坡和蒋方正坐在对面。
几个人都沉默着,各自吃着盘中的食物,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低下头去。
白天看到的那一切——一千二百门火炮的怒吼、法军阵地上被炸飞的泥土和碎石、那些在机枪火力下一排排倒下的普鲁士士兵——让所有人都没什么胃口。
冯·比洛从楼梯上走下来,军装上还带着外面的硝烟味。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比早上肿了不少。走到张小六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面包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冯·比洛将军,今天的伤亡数字出来了吗?”
张小六放下叉子。
冯·比洛沉默了片刻。
“共三千二百人。阵亡六百余,负伤两千五百余,失踪数十。”
三千二百人。一天。
张小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哈尔滨战役,奉军打了一个月,伤亡四万七千。平均下来一天一千五百多。
凡尔登第一天,普鲁士人就伤亡了三千二百。是哈尔滨的两倍。
“法军的伤亡呢?”
“不清楚。估计比我们少。他们的工事坚固,躲在堡垒里,我们的炮弹打不透。今天进攻的时候,他们的机枪火力一直没停过。我们的士兵冲到半路就被打回来了。”
蔡松坡放下手中的面包。
“法尔肯海因将军明天有什么打算?”
冯·比洛用面包蘸着碗里的汤。
“明天继续炮击。十个小时不够,就再打十个小时。”
“皇太子殿下的意思是,用四百二十毫米巨炮一个一个地敲掉法军的堡垒。一个打不穿就打十个,十个打不穿就打一百个。等法军的堡垒全部被摧毁了,步兵再进攻。”
李国良推了推眼镜问。
“冯·比洛将军,你们的巨炮每打十发就要换炮管。一门炮一天只能打几发。要摧毁法军的所有堡垒,需要多少天?”
冯·比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知道答案,但不想说。
几十座堡垒,一座一座地敲,一个月都敲不完。凡尔登的堡垒不是旅顺的炮台,法军也不是俄军。
他们的工事更坚固,兵力更多,预备队更充足。
这一仗,不好打。
张小六把盘子里最后一块香肠吃掉,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有些腻。他放下碗,看着冯·比洛。
“明天我们还能去观察哨吗?”
“能。但不要靠近前沿。法军的炮火比今天更猛了,他们的炮兵阵地没有被摧毁多少。明天可能会反击。”
“知道了。”
........................
一夜很快过去。
天还没亮,炮声又响了。
不是试探,是持续不断的轰击。
一千多门火炮再次开火,炮弹落在法军的阵地上,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火球。
法军的堡垒在炮击中颤抖,混凝土块从被炸穿的顶盖上掉落。但法军的炮兵也开始大规模还击了。
七百余门火炮从隐蔽的阵地中开火,炮弹落在普鲁士军的炮兵阵地上。
张小六趴在观察哨的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法军阵地。
今天他的位置比昨天更靠后,是冯·比洛特意安排的。
法军的炮弹不时落在附近,炸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钢盔上叮当作响。
王金铭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蔡松坡和蒋方正躲在战壕的拐角处,那里更安全一些。李国良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在上面标注着什么。
“法军的还击比昨天猛多了。”
王金铭把烟头掐灭在泥土里。
“他们的炮兵阵地没有被摧毁,弹药充足。照这个打法,普鲁士人的炮兵阵地也会被一点一点地敲掉。就看谁先撑不住了。”
李国良抬起头。
“法军的炮兵虽然数量少,但躲在堡垒后面,普鲁士人的炮打不到他们。普鲁士人的炮兵在开阔地上,法军的炮能打到他们。这是不对等的炮战。”
张小六没有说话。
他举着望远镜,看着法军堡垒的方向。一座堡垒被四百二十毫米巨炮直接命中,混凝土顶盖被炸开一个大洞,碎石飞溅,火光从洞口喷出来。
那座堡垒哑了。
但旁边的那座堡垒还在喷吐着火舌,机枪子弹像一条火蛇,扫向正在冲锋的普鲁士步兵。
这一天。
普鲁士军没有组织大规模的进攻。
法尔肯海因的命令很明确——用火炮摧毁法军的堡垒,为步兵扫清道路。
炮兵们拼命地打,巨炮一门接一门地射击,炮管打红了就浇水冷却,冷却了再打。
法军的堡垒一座接一座地被击中,有的被炸塌了,有的还在坚持。双方在火炮的对射中又度过了漫长的一天。
夜幕降临。
张小六从战壕里爬出来,浑身是土。他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王金铭递给他一壶水,他接过来灌了几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流。
“伤亡多少?”他问。
冯·比洛从指挥部里走出来,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一千七百人。比昨天少一些。法军的伤亡估计也不小,他们的堡垒被摧毁了七座。”
七座。
张小六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法军在凡尔登有几十座堡垒,一天摧毁七座,至少还要十几天。
十几天,每一天都有上几千人的伤亡。他摇了摇头,跟着冯·比洛走进指挥部。
..........................
时间来到战斗打响的第三天。
这天凌晨。
贝当站在地下指挥所里,脸色铁青。
昨天的炮战,法军损失了七座堡垒,伤亡了两千多人。照这个速度打下去,凡尔登的堡垒撑不过半个月。
等堡垒被摧毁,普鲁士人的步兵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到那时候,凡尔登就真的守不住了。
“将军,霞飞元帅的电报。”
一个参谋走过来,递上一份电报。
贝当接过电报,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霞飞同意了他的请求——使用毒气弹。不是用来攻击普鲁士人的步兵,是用来攻击他们的炮兵。
普鲁士人的炮兵阵地都在开阔地上,没有坚固的工事保护。毒气弹落在炮兵阵地上,炮兵们无处可躲。
没有了炮兵,普鲁士人的巨炮就哑了。巨炮哑了,法军的堡垒就安全了。
“传我的命令,所有炮兵换装毒气弹。今天凌晨五点,对普鲁士人的炮兵阵地实施毒气覆盖。”
“将军,毒气弹的储备——”
“放心,够用。八百门火炮,每门打十发,就是八千发。够普鲁士人喝一壶的。”
1916年3月17日,凌晨五点。
凡尔登以北,普鲁士军前线观察哨。
张小六蹲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看着法军的阵地。
今天,法军的阵地比前两天安静了不少,炮火不那么密集了。他以为法军已经被打垮了,心里还有些疑惑。
忽然,法军的阵地上响起了一连串沉闷的炮声。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巨响,是低沉、闷哑、像什么东西在泥里爆炸的声音。炮弹飞过来了,落在普鲁士军炮兵阵地的方向。
但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没有弹片飞溅。只有一团团黄绿色的烟雾从弹着点升腾起来,在晨风中缓缓扩散。
烟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一片巨大的黄绿色云团,从普鲁士炮兵阵地快速扩散开来。
那是什么?
张小六愣住了。
他在龙魂军校学过化学武器的知识,教官讲过毒气弹的原理和危害。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毒气弹爆炸的样子。
他见过炮弹爆炸,见过飞机轰炸,见过坦克冲锋。但他没有见过这种不爆炸、只冒烟的炮弹。
“是毒气弹!”
蒋方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急促而紧张。
“那是毒气弹!快戴防毒面具!”
王金铭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翻出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拉紧束带。
李国良的动作比他快,已经戴好了。
蔡松坡蹲在战壕的拐角处,也戴上了。
张小六从背包里取出防毒面具,扣在脸上,拉紧束带。橡胶的气味让他有些恶心,但总比吸进毒气强。
张小六透过防毒面具的目镜看着前方。黄绿色的烟雾越来越浓,已经遮住了整个普鲁士军的炮兵阵地。
风从法军的方向吹来,把烟雾往普鲁士军的方向吹。他看到普鲁士军的炮兵们从容不迫的戴上了防毒面具。”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来不及戴,用手捂着口鼻,拼命地往后跑。有人跑了没几步就倒下了,双手抓着喉咙,浑身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有人在烟雾中挣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他们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张小六的手在发抖。
他见过死人,在战场上见过不少。
但没见过这样死的。不是被子弹打死,不是被炮弹炸死,是被看不见、摸不着、闻不到的东西杀死的。
那些倒在烟雾中的炮兵,有几个还在抽搐,有几个已经不动了。他们的脸在防毒面具的目镜下扭曲变形,他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痛苦,或者两者都有。
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不是为了记录历史,是为了记住战争的残酷。
法军的毒气弹打了整整一个小时。黄绿色的烟雾笼罩了普鲁士军的炮兵阵地,久久不散。
普鲁士人没有坐以待毙。
他们的炮兵也同样换装了毒气弹,向法军的阵地还击。双方的毒气在战场上空交汇,形成一片巨大的、黄绿灰白相间的云团。
风很弱,云团扩散得很慢。
阵地上的士兵们戴着防毒面具,在毒雾中继续战斗。有人在装填炮弹,有人在搬运弹药,有人在救治伤员。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那是毒气、火药、泥土和死亡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地狱的味道。
张小六趴在战壕里,透过防毒面具的目镜看着前方的战场。
黄绿色的烟雾中,炮口的火焰在闪烁,炮弹的闪光在明灭。士兵们的影子在烟雾中晃动,像鬼魂在游荡。
他想起旅顺,想起海参崴,想起哈尔滨,想起了那些在炮火中倒下的士兵。
但他们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至少能看到子弹从哪里飞来,至少能听到炮弹的呼啸声。
而在凡尔登,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看到一片黄绿色的烟雾在扩散,只能看到身边的战友突然倒下,只能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橡胶的味道通过防毒面具进入肺部,有些恶心,但总比毒气强。
“张小六。”
蒋方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隔着防毒面具听不太清。
“你还好吗?”
张小六睁开眼睛。“我没事。”
“不要闭眼。继续观察。这是我们学习的机会,也是龙魂军以后要面对的东西。”
“毒气弹,不是普鲁士人的专利,也不是法兰西人的专利。将来,我们的敌人也会用。你要看清楚,他们是怎么用的,我们该怎么防。”
张小六点了点头。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法军的阵地。法军的堡垒在毒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射击孔,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普鲁士人的炮弹落在堡垒上,炸开一朵朵橘红色的火球,在黄绿色的烟雾中格外刺眼。
这一天的炮战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
双方都使用了毒气弹,双方的阵地都被毒雾笼罩。普鲁士人的炮兵损失不小,法军的堡垒也被摧毁了十几座。
伤亡数字还没有统计出来,但张小六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大的数字。
夜幕再次降临。
毒雾渐渐散去。张小六从战壕里爬出来,摘下防毒面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甜味——那是毒气残留的味道。
冯·比洛从指挥部里走出来,摘下防毒面具,脸上满是疲惫。
他的眼袋更重了,眼睛布满血丝。走到张小六面前,沉默了很久。
“冯·比洛将军,今天的伤亡——”
“两千九百人。法军的伤亡也差不多。双方的炮兵都损失惨重,毒气弹的效果超出了预期。”
张小六没有再问。
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前方的战场。
月光下,黄绿色的烟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在夜风中缓缓飘动。远处,法军的堡垒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