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那边来了信说是牺牲了
“什么时候报名？考哪些科目？在哪考？”
那股子鲜活劲儿，看得陆晨心头一跳。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那过于明亮的视线，喉结滚了滚：
“具体细则下周才贴出来。
不过你放心，这事儿我帮你盯着。报名表一下来，我第一时间给你送来。”
“那就多谢陆医生了！”
李秀梅爽利地一抱拳，学着以前在村院里看武侠电视剧里的那股江湖气。
那时候村支书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每晚7点半开播，全村老小搬着板凳、带着瓜子挤满院子。
有人争论“郭靖憨黄蓉精”，有人模仿招式打闹，热闹得不行。
想到这儿，她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晃得陆晨有些眼晕。
送走陆晨，李秀梅转身回到屋里。
她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那本印着胖娃娃抱鲤鱼的挂历上，狠狠地在六月那个日子上画了个大红圈。
力道之大，把纸都戳破了。
还有三个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掌贴上去，掌心透着股狠劲儿。
“崽子，跟你娘一起拼一把。”
她李秀梅，绝不当一辈子被人看不起的“盲流”。
……
三天后，日头偏西。
胡同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
陆晨骑着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沉甸甸的网兜，
里头装着两瓶麦乳精，后座上还夹着一摞散发着浓重油墨香气的卷子。
他今儿特意换了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车子刚拐进院门口，还没来得及捏闸，就听见院里传来张淑琴那絮絮叨叨的声音。
“秀梅啊，你这裤腰还是紧了。
妈刚才给你把扣子往外挪了两寸，你试试。
这肚子眼瞅着一天天大起来，以后可不能勒着孩子。”
“吱——”
急促的刹车声在院门口响起。
陆晨捏着车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起青白。
那只刚才还蹬得飞快的脚，此刻僵硬地撑在地上。
他隔着那道半人高的土墙，看着院子里。
李秀梅正站在葡萄架下，手里拿着条深蓝色的裤子比划着。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侧着身，原本纤细的腰身确实圆润了不少，那是一种充满了母性韵味的弧度。
陆晨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来。
虽然那天晚上就知道她结了婚，
可亲耳听到“肚子大了”、“孩子”这些词儿，那冲击力还是让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种刚刚萌芽、还没来得及见光的欢喜，瞬间就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这时候，正好有个端着尿盆的大爷从旁边经过，狐疑地瞅了陆晨一眼。
陆晨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胡乱擦了两下，重新架回鼻梁上。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温润得体的招牌笑容。
“李同志，在家吗？”
陆晨推着车进了院子，声音清朗。
李秀梅一回头，见是他，眼睛立马亮了，快步迎上来：
“陆医生！是不是卷子弄到了？”
“弄到了。”
陆晨把车支好，解下后座那摞厚厚的卷子递了过去。
李秀梅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分量让她有些吃惊。
她低头翻了翻，闻着那股刺鼻却新鲜的油墨味，手指抚过纸张上还未完全干透的字迹，有些迟疑地抬起头：
“陆医生，这……这是刚印出来的吧？
这么全的资料，是不是费了你不少功夫？”
陆晨递卷子的手微微一僵。
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往身后缩了缩，借着调整车把的动作，把袖口往下拽了一截，
遮住了指尖和手腕上那几处怎么洗都洗不掉的黑色墨迹。
“嗨，哪有的事。”
陆晨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说顺手捡了路上不要钱的石子，
“正好有个医学院的老同学在教育局帮忙，手头有多余的废弃样卷，我就顺路给你捎过来了。
反正放着也是当废纸卖，你拿着用，别有负担。”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真就是一堆废纸。
而为了这套“废纸”，这位平日里爱洁成癖的陆医生，昨晚在充满霉味的印刷室里熬了个通宵，
硬是用半个月的肉票和烟酒票换通了关系，又亲自上手推了一整夜的油印机，才把这几百张省城重点高中的密卷给抠了出来。
李秀梅哪知道其中的曲折，听他这么一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如获至宝地抱紧了卷子：
“太谢谢了！这可是及时雨啊！”
陆晨看着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在了她那被宽松褂子遮住的小腹上。
鬼使神差地，那句话就在嘴边溜了出来。
“肚子……看着显怀了。”
话一出口，陆晨就后悔了。这太唐突，也不该是他问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
“孩子父亲呢？这都要当爹了，怎么也不见他在家伺候？
就算工作再忙，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不管吧？”
这话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味和替她不值的愤懑。
李秀梅正在翻看卷子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晨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又想起隔壁王大妈那双恨不得，时刻促成她给自己做儿媳妇的眼睛。
解释？
怎么解释？
说秦烈在执行秘密任务？那是违反纪律。
说他是黑户在跑路？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还是一直躲着这个话题？
那王大妈肯定还会不死心，使着劲儿的想促成自己和她这宝贝又优秀的好大儿。
与其费劲巴拉地编一个个谎去圆，不如来个一刀切。
李秀梅合上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回不来了。”
陆晨一愣：“什么？”
李秀梅抬起头，手悄悄扭了自己腰一把，疼的猛憋住气，
瞬间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层水雾，却又倔强地没让它凝成泪珠。
她看着远处的虚空，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
“他在外地执行任务。前段时间，那边来了信……说是.......”
“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