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你看着吧，那李秀梅就是拿秦烈当小白鼠！
秦震山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面，沉闷的回响在走廊里荡开。
“急什么？军区总院做个阑尾还得两小时，这是接神经！坐好！”
他话音刚落，自己却抬起右手，下意识摸向军装内侧口袋。
指尖碰到香烟盒，又猛地想起这是医院，硬生生把手放下，改为搓捻拇指。
“咳咳……”
张淑琴靠在另一侧的墙根处，捂着胸口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原本就蜡黄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单薄的身子顺着墙壁往下滑。
“妈！”
李雨霞赶紧上前一步，用肩膀死死顶住母亲的后背。
她那条微跛的左腿在地上用力撑住。
李雨霞腾出一只手，拧开手里的军绿色搪瓷保温筒，倒出一盖子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妈，喝口热水压压。您别自己吓自己。”
可她那拿着盖子的手，也暗暗发抖，盖子里的水面泛起几层涟漪。
“秀梅手艺好，妹夫肯定能成。”
张淑琴就着大女儿的手，喝了一口，眼眶通红。
“雨霞啊，你妹子命苦，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
“这可是动刀子、接骨头的大事……万一有个闪失……”
“没万一。”
阿楠提着个暖水瓶，从开水房走过来。
听见这话，走上前，给张淑琴的茶缸里续了开水。
白汽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婶子，您放宽心。秀梅是个有大福气的，这门诊楼都能盖起来，这点坎儿算什么。”
张淑琴脸色稍微有所缓和，嘴里却不停的念叨着：
“老天爷保佑，保佑秦烈平平安安的。
虎子像个小牛犊似的站在阿楠身旁。
他双手握拳，眼睛一直弟弟盯着手术室门口。
“张奶奶，我干爹在山里，徒手打野猪都不带眨眼的！无论受了什么伤，每次都能很快就好。”
“身体别提多壮实，这次，干爹也一定能成！
他转头看向靠墙站着的平平：
“平平，你往后站点，风大。”
平平，绷着一张酷似秦烈的小脸，一言不发，站姿笔挺。
他没往后退，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冷。”
可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背在身后的小手，正死死绞在一起。
掌心里的冷汗已经把手心焐得湿滑。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用逻辑去分析手术的成功率。
可那属于三岁孩童的恐惧，依然顺着脊骨往上爬。
安安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小丫头穿着红底白花的棉袄，乖巧地靠在林婉仪的腿边。
她没心没肺地，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将那颗奶白色的糖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她伸出软糯的小手，一把覆上林婉仪冰凉的手背。
“奶奶，你的手像冰块一样。”
安安眨巴着那双，和李秀梅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声音甜糯糯的，带着浓郁的奶香味。
小手在兜里摸了摸，接着双手又剥开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奶奶，吃糖。”
安安软糯糯地开口，左手将糖块举到林婉仪嘴边。
右边温软的小手，继续覆盖在林婉仪冰凉的手背上。
林婉仪愣住，低头看着孙女。
安安没心没肺地，嚼着自己嘴里那块，眼里都是对妈妈说过的话，一脸坚信：
“奶奶不愁。妈妈说，爸爸腿里长了坏虫子，妈妈捉完虫子，爸爸就能陪安安放风筝啦！”
听着孙女这软糯的声音，秦震山那双深陷的鹰眼猛地一热。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枯树。
窗外，大雪纷飞。
那棵老榆树的树枝光秃秃的，被厚厚的积雪压得弯下了腰。
这雪景看似极美，却透着股刺骨的凄凉。
秦震山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前日，军区会议结束后的画面。
那间满是烟味的会议室里。
与秦震山同级别的副司令雷建国，端着个印着红星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刮着几片漂浮的茶叶。
他那梳着地中海发型的脑袋上，几缕稀疏的头发，用发蜡死死往后抿着，试图掩盖秃顶
一身考究的深蓝色毛料中山装，熨得连个褶儿都找不见。
他眼皮微耷，用手背虚掩着嘴，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扯，透着股子阴阳怪气的冷意。
正是上次在急救室走廊上，那个盼着老领导咽气、等着看秦家笑话的官员。
“老秦啊，听说秦烈今天要在南城那个个体户门诊动刀？”
“你这也太草率了。军区总院那么多专家，你怎么放心让个黄毛丫头瞎折腾？”
秦震山当时将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上，冷笑一声。
“我秦家的事，不劳您费心。”
他三言两语将对方挡了回去，转身走出门。
可刚走出两步，想起落在桌上的钢笔。
折返回去时，却在虚掩的门外听到了里面的议论。
“要是真治好了......秦家这头猛虎可就插上翅膀了。”
“嗤，治好？你听谁吹的牛皮。你看着吧，那李秀梅就是拿秦烈当实验室的小白鼠！”
“可不是嘛。神经坏死三年了，还想接上？”
“这回要是再废一次，那小子那股傲气一折，怕是这辈子都不敢迈出房门一步。秦老头就这一根独苗，还是个废的。秦家，气数尽咯！”
雷建国捏着搪瓷缸子的盖儿，不紧不慢地撇去浮沫，“滋溜”啜了一口龙井茶。
他那耷拉的眼皮下，精光暗闪。
将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拖着官腔幽幽地接了句：
“是啊，老秦这把老骨头也该熬到头了。这四九城军区的格局，是该换换天咯。”
那些恶毒的断定，像淬了毒的针，根根扎在秦震山的心口上。
他此刻盯着那棵被大雪压住的老榆树。
树枝上又落了几片雪花。
“咔嚓。”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
那根承受不住重量的树枝，突然断裂，直直砸进下方的雪坑里。
秦震山瞳孔猛地一缩。
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立刻咬紧牙关，将全身的力气压在拐杖上，强迫自己站直。
秦震山不敢回头。
生怕别人看出这个铁血老首长，此刻心底那铺天盖地的恐惧与不安。
秦烈躺在手术台上，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
右腿的裤管被剪开，露出那些狰狞的陈年旧疤。
手术台的无影灯极其刺眼。
徐老拿着注射器，将冰凉的麻药缓缓推入秦烈手背的静脉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