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人是我杀的，抓我
手电光束聚焦在地窖中央。
那个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管子、生死不知的男人，身上那件被撕烂的军大衣，赵刚认识。
那是秦烈退伍时穿回来的。
赵刚握枪的手猛地一抖。
“秦烈！”
他把枪往腰里一别，双手撑住地窖边缘，直接跳了下去。
落地太急，赵刚差点踩到阿楠的腿。
他顾不上道歉，扑到秦烈身边。
秦烈双眼紧闭，只有胸口那块贴着塑料膜的钢笔管，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秦烈……”
赵刚伸出手想去拍秦烈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满手都是血。
根本没地方下手。
“别碰他身体。”
李秀梅盯着赵刚，语速极快。
“肺泡破裂，现在靠这个单向阀维持呼吸。必须马上送县医院开胸修补。担架要硬板，抬的时候保持半卧位，绝对不能平躺。”
赵刚抬起头。
眼前这个女人头发散乱，脸上沾着喷溅状的血迹，那双眼睛镇静，可伸手拦住自己的小手却剧烈发着抖。
秦烈这荤油不进的，当初兄弟几个谈娶媳妇的事，个个介绍自家妹子多多好看，他是一点不感兴趣说什么不在乎好不好看，就是自己对女人没兴趣。
结果一转头就自己找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第一次见注意力都在秦烈身上也没细聊他媳妇，没想到这弟媳瞅着本事还嫩大嘞。
“听见没有！”李秀梅见赵刚瞅着自己，手也没收回去，便加重了语气。
“听，听见了！”
赵刚没想到看着这么软糯的小女人，凶起来还挺辣。
立马站起身，抬头对着上面，个个盯着李秀梅移不开视线的手下喊。
“拆门板！快去拆门板！把卫生院的救护车催过来！！”
上面的手下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往外跑。
赵刚站起身，环顾四周。
地窖角落里缩着几个人。
王大川的尸体歪在梯子旁，脑袋呈现出诡异的角度，脖子断了。
一把黑星手枪掉在他手边。
地窖口，传来痛苦的哼哼声。
两个公安干警拖着一条腿全是血，爬到后门口想逃走的王三水，走了过来，扔在洞口。
王三水疼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着。
“杀人了……秦烈杀人了……我要告他……”
赵刚脸色铁青，立马爬梯子出了地窖。
死了人，动了枪。这事儿性质可就变了。
哪怕他和秦烈是生死之交，可自己这身制服穿着，程序就得走。
“把现场封起来。”
赵刚咬着后槽，假装没看见地上的人，用力踩在王三水的脚踝上，忽略那扭曲痛苦到失声，弓着身子掰自己脚的王三水，下令。
“尸体抬走，凶器封存。所有人，带回局里录口岸。”
“噗通！”
一声闷响。
阿楠抱着昏迷的虎子爬上来，直挺挺地跪在了赵刚面前。
她额头上全是磕破的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公安同志，不是秦大哥的错！”
阿楠指着地上的王三水，手指哆嗦得厉害。
“是他们！他们绑架我和孩子！还要摔死虎子！他们有枪！秦大哥是为了救我们才动的手！你看这枪眼！你看啊！”
阿楠指着秦烈胸口的衣服。那个焦黑的弹孔触目惊心，再细看下，赵刚这种见过死人堆的也忍不住眼皮抽动了几下。
赵刚看着那个弹孔，得知那么近的距离。秦烈定是用胸膛去堵枪口，就算自己是个硬汉子也不敢拿身体去直接堵枪眼。
“我知道。”赵刚叹息一声，去扶阿楠，“妹子你起来，我们绝不冤枉好人。”
“别抓他！”
突然又有个人冲出来。
李雨霞一条腿使力拖着不大好使的一条腿，爬上地窖，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
剪刀尖上根本没有血，但她把剪刀举得高高的。
“人是我杀的！”
李雨霞挡在洞口，那张平时老实巴交、被人骂一句都不敢还嘴的脸上，此刻瞪大眼，剧烈抖着唇。
“抓我！是我杀的！跟秦烈没关系！跟秀梅没关系！”
李雨霞语无伦次地喊着，李雨霞和阿楠不认识赵刚，虽然是小村子，王家横行霸道和村主任的只手遮天，已经深深埋进心底，又以为这是王家哪家亲戚或者同伙。
“姐！”
李秀梅在地窖里陪着秦烈等架子，忍不住喊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赵刚看着这一家子，在他眼里，这些全是柔弱妇女，很多时候却比很多男人还坚强。
赵刚心里堵得慌。
他伸手握住李雨霞手里的剪刀，稍稍用力，把剪刀拿了下来。
“大姐。”
赵刚拍了拍李雨霞单薄的肩膀。
“这是正当防卫，不用谁抵命。把心放肚子里。”
李雨霞半信半疑，实在是不太相信，大人物这次会向着她们这些对他带不来没半分好处的。
院外传来了救护车的警报声。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冲进院子。
领头的是县医院外科的主任，姓刘，五十多岁，一头银发。
“伤员在哪？快！”
刘主任冲到地窖口，一眼看到秦烈胸口插着的那支钢笔。
他脚步骤然停住。
“这……这是谁干的？”
刘主任指着那个随着呼吸起伏的塑料薄膜，眼镜差点掉下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怎么能往胸口插这种脏东西！”
他身后的小年轻医生也跟着嚷嚷：
“这不是乱搞吗？感染了怎么办？谁负这个责？”
“我负。”
李秀梅站起身。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冷冷地盯着刘主任。
“张力性气胸，高压性气胸。如果不立刻穿刺排气，他撑不到你们来。”
刘主任一愣。
他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那个简易装置。
笔管位置精准地插在锁骨中线第二肋间。
单向活瓣工作正常。
伤员虽然休克，但呼吸还在。
刘主任不说话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秀梅，又看了一眼那个钢笔管。
这手法，这决断。
别说赤脚医生，就是县医院那几个科班出身的主治医，刚才那种情况下也不敢动这一刀。
“担架！快！”
刘主任没再废话，指挥人把秦烈往担架上抬。
“动作轻点！别碰掉引流管！这管子保命呢！”
就在这时，刘主任一扭头，正好看到阿楠怀里那个死气沉沉的孩子。
“这还有一个！小张，快！”
那个刚才质疑李秀梅的年轻医生此时不敢怠慢，几步冲到阿楠面前。他翻了翻虎子的眼皮，又摸了摸颈动脉，脸色大变。
“头部重创，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可能是颅内出血！也得马上走！”
医生一把从阿楠手里接过虎子，转身就往救护车上跑。阿楠哭得几乎站不住，被旁边的公安架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秦烈和虎子都被抬上了救护车。
李秀梅抬脚要跟上去。两个公安干警下意识地拦了一下。
毕竟涉嫌命案，嫌疑人还没排除。
赵刚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那两个不懂事的干警拨到一边，力道大得差点让人在那雪地上打个趔趄。
“她是医生，也是家属！路上伤员有情况只有她能处理！”
说完，赵刚转头点了两个最信任的心腹手下，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们俩跟着后面的车和她们在一起，寸步不离。”
“赵队，是要盯着她们吗？”手下小声问了一句。
赵刚眼珠子一瞪，压着火气低吼道：
“盯个屁！是保护！给我死死护住她们！”
他看了一眼地上还在哼哼的王三水，意有所指地说道：
“这帮流氓既然敢动枪，保不齐还有同伙。”
“只要看到可疑的人立马抓了，谁也不能靠近她们一步！听懂了没有？！”
手下心头一凛，立刻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救护车拉响警报，红蓝色的灯光在雪夜里闪烁。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厢里。
李秀梅握着秦烈冰凉的大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秦烈还在昏迷，但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还在忍受剧痛。
车子刚开出村口的那条土路。
“吱——！”
司机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李秀梅身体前倾，差点撞在驾驶座靠背上。
“什么人拦路！不想活了！”司机骂了一句。
车灯的大光柱打在路中间。
风雪里，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婆。
她身上那件破棉袄被扯得稀烂，脸上全是黑灰，鞋跑丢，光着脚踩在雪地里。
是刘婆子。
此刻，她张开双臂，死死拦在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