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玄渊诱三藏，土地惑沙僧
却说余尽化作一个异族老农，赤着臂膀，手扶焦黑枯枝，在火焰山边刨土种树。
那地方正临八百里火岭，抬头不见青云，低头尽是赤土。
远山喷烟，近谷吐焰，热风卷地，如千万火蛇来回游走。便是一块顽石，放得久了也要烧得赤红；一撮干土，被风吹起便似炉灰扑面。
偏那老农不避炎热，手中枯枝往地上一点，脚下火气便暗去几分。他又弯腰挖坑，将一株半尺高的小树苗栽入土中，覆土压实，再从腰间葫芦里倒出一捧清水。
那树苗初时被热风吹得叶片蜷曲，片刻之后，根下却有一丝碧光浮现。两片嫩叶重新舒展，枝头竟又抽出一点新芽。
唐僧正在不远处歇息，他见这般炎热之地竟有人种树，心中奇怪，便缓步走来，问道：“老施主。”
余尽装作刚刚听见，抬头眯眼看他：“长老唤我？”
唐僧道：“贫僧见老施主在此种树，不知所为何事？”
余尽用枯枝拄住身体，笑道：“种树便是种树，还能作甚？”
唐僧看了看身后火山。
只见百里之内烈焰冲天，热浪将远处山影都烧得扭曲不定。他又低头看向那株细弱树苗，不禁摇头道：“这火焰山终年烈火不息，连草木之根也难留存。老施主便将树种下，又如何能够成活？”
余尽抬起手中焦黑枯枝：“长老且看此物。前日我在梦中见了一位菩萨。她手托净瓶，脚踏莲花，眉眼慈悲...”
唐僧听得眼睛一亮。
余尽继续道：“那菩萨说，此地烈火不绝，百姓苦热，叫我寻一截枯木来。这木头看着已死，却能吸纳山中火气。待火气退些，便可种树养土。”
“我本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谁知醒来以后，手边当真多了这截木头。”
他说着，将扶桑枯枝往旁边赤土中一插，四周热气顿时如潮水般向它汇聚，原本通红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来，渐渐化作焦黑之色。
先前栽下的树苗也轻轻摇动，又有两片嫩芽从枝头抽出。
唐僧看得又惊又喜：““老施主所见，莫不是南海观世音菩萨？”
余尽摇头道：“我一个乡野农人，哪里认得什么观音？只是那位菩萨叫我种树，我平日也无事，便来试上一试。”
唐僧合掌望天，口中念道：“菩萨慈悲，不忍此方百姓受苦，故而显圣授法，实乃一桩大功德。”
余尽心中暗笑，面上却仍是一副憨厚模样：“功德不功德，我却不知。只看这树苗果真活了，便想着继续种下去。”
唐僧问道：“老施主要种多少？”
余尽抬起枯枝，朝着连绵不绝的火焰山一指，说道：“将这八百里山地都种上。”
唐僧闻言一惊：“八百里都种上？老施主一人，须种到何年何月？”
余尽哈哈一笑，反问道：“长老可知愚公移山？”
唐僧道：“自然知晓。昔有愚公年且九十，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遂率子孙叩石垦壤，欲移太行、王屋二山。”
余尽点头：“正是。”
“愚公移山之时，可曾先问自己几时能够将山搬尽？”
唐僧略一思索，摇了摇头道：“他只知山不加增，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余尽道：“种树也是一般。”
“今日种下一株，明日便可多一片阴凉。此身若只能种一里，后人便少种一里；此身若能种十里，后人便少走十里。”
“总不能因为八百里太长，便连脚下这一株也不种了。”
唐僧神色微动。
余尽又道：“世间许多事情，做之前总有人问，何时能成，能得多少，有没有好处。”
“可若凡事都要先看见结果，才肯迈出第一步，那天下哪里还有愚公移山，又哪里会有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今日只管尽力去做，至于以后，自有以后的人接着做。”
唐僧听罢，默然许久。热风从山中卷来，吹动他脚边那株嫩绿树苗。
那嫩芽虽小，终究是在一片赤土中活了下来。
唐僧轻声道：“老施主此言有理。贫僧西行求经，也曾屡遭磨难。若每遇一难，便先问何时能到灵山，只怕早已心生退意。”
“正因不问远近，只行脚下，才一步一步到了今日。”
余尽心道：“这和尚虽有时固执，却也并非全无悟性。”
他将手中树苗递过去，问道：“长老既懂这个道理，可愿帮我种上一株？”
唐僧接过树苗，道：“贫僧如今闲坐无事，理当相助。”
话音落下，余尽脚下已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黄沙纹路缓缓展开。
九曲黄河阵无声运转，遮住周围道路与时辰变化。
唐僧挽起袈裟下摆，学着余尽模样挖开赤土，将树苗放入坑中。
白龙马站在旁边，龙目中却掠过一缕金光，它原是西海龙宫三太子，虽化作马身，神魂感知仍在。此刻只觉四周黄沙气机来去无踪，周围山路也似被一股玄妙力量遮住，哪里还不知有人暗中布法。
白龙马焦躁地刨了刨蹄子，仰头便要嘶鸣。
余尽没有回头，只以神念冷冷传音过去：“安静。”
白龙马四蹄顿时一僵。
余尽声音继续传来：“若不是我那弟子与你有亲，今日便可取你性命。”
“唐僧只是在此种树，并无性命之忧。你若再敢乱叫，坏了我的事，我可不知自己是否还愿留你。”
话音落下，一缕剑意自虚空中浮现，剑意无形，却绕着白龙马周身缓缓转了一圈。
所过之处，鬃毛齐齐竖起，龙魂仿佛被一柄绝世凶剑抵住。白龙马只觉自己若再动一下，肉身与元神便会同时被斩开。
它四蹄发颤，立刻低下头去，再不敢出声。
余尽收回剑意，仍装作寻常老农，带着唐僧种了十余株树苗。
随后，他借黄沙遮掩，在不远处捏土成墙，立起一座不过丈许高的小庙。
庙中塑着一尊泥像，那泥像眉眼模糊，身披白衣，手中抱着一只粗陋净瓶，脚下勉强捏了一朵莲花。若说像观音，实则至多只有两三分轮廓。
余尽又在庙中留下葫芦慢慢放出清水、一些干粮与成捆树苗，这才悄然隐去身形，向火焰山深处遁去。
唐僧低头种完一株树，抬头正想询问，却见那异族老农已不知去了何处。
前方只有一座新出现的小庙，唐僧心中一惊，快步走去。
他见庙中供着一尊白衣泥像，旁边又有清水、食物与无数树苗，越发认定是观音菩萨暗中显灵。
“那老施主定然是菩萨，菩萨将这些树苗留在此处，正是要贫僧接着种下去。”
唐僧朝泥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他在烈日下忙了许久，早已口干舌燥，便取庙中清水饮了几口。那水中藏着一缕三光神水气息，才入口便觉暑气尽消，疲惫也散去大半。
唐僧心中愈发笃定，抱起一捆树苗重新走向荒地。
白龙马站在庙外，几次张口想要提醒，可每当它想起那一缕绕身而过的诛仙剑意，龙魂便不由自主地发冷。
况且唐僧眼下只是种树，既无妖怪捉拿，也无性命危险。白龙马犹豫再三，终究闷声低头，咬起树苗，帮着往返运输。
余尽离开唐僧，施展遁地之法，直往火焰山腹地而去。
他寻到热源散发之处，以太阳真火裹住身形，往地下而去，越往地下，火力越盛，百丈之后，四周岩石已化作赤红熔浆。地脉如火龙般奔涌，轰鸣之声不绝于耳。寻常仙人若无护身法宝，到了此处也要被烧伤元神。
余尽继续前行，不多时，前方熔浆忽然向两旁分开。
几块方方正正的赤金炉砖嵌在地脉中央，每一块都有房屋大小，表面刻着兜率宫炼器火纹。砖中神火余韵不散，正不断向周围地脉释放无穷热力。
余尽在炉砖旁盘膝坐下，将扶桑枯枝插入熔浆之中，枯枝才触及火砖，表面金纹便尽数亮起。
数条地火长河同时改道，朝扶桑枯枝汇聚而来。炉砖中的热力也被一丝丝抽出，沿着焦黑树纹缓缓沉入其中。
余尽闭目感知，一边控制扶桑枯枝吸收火力，一边将神识分散到地表。
唐僧每往一处种树，他便多抽走那片区域下方的火气，再以造化神通推动树苗生长。
远远看去，便似那一株株树苗天生能够镇压火脉。
余尽看着唐僧扛着树苗，在烈日下往返不停，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玩味。
“若是照这般改造下去，这和尚以后到了灵山，不知会给那群佛陀怎样一个惊喜。”
原本的唐僧只知慈悲忍让，遇事多依赖几个徒弟。如今若真能从种树一事中悟出身体力行、莫问结果之理，倒比只会坐地念经多了几分实在。
余尽轻轻笑了一声：“他若真能坚持下去，这火焰山的功德，分他一份也无妨。”
地底火光映照之下，扶桑枯枝上的一道裂纹忽然亮起，仿佛其中沉睡的某种生机，正随着火力汇聚而渐渐苏醒。
再说沙僧提着水囊，从数十里外一处山泉返回。
他落到原先歇脚之地，却见树下空空荡荡，既不见唐僧，也不见白龙马，行李仍留在原处，九环锡杖也靠在红岩旁边。
沙僧心中顿时一慌：“师父！”
他沿着附近寻了半日，来来回回呼喊，却始终看不见唐僧踪影。九曲黄河阵遮住了那片种树之地，任凭他如何查找，也只觉周围道路重叠，辨不清方向。
正在焦急时，地面忽然冒出一股黄烟，火焰山土地拄着拐杖，从地下缓缓现身。
他自然认得眼前沙和尚便是昔日天庭卷帘大将，却并不点破，只上前行礼：“长老为何这般慌张？”
沙僧急道：“我师父与白马忽然不见，土地可曾看到有妖怪经过？”
土地早已知晓余尽引唐僧种树之事，却只装作不知，而后说道：“附近数千里，真正称得上大妖的，只有积雷山大力牛魔王。”
“圣僧若有变故，或许与那边有关。”
沙僧闻言大惊：“莫非大师兄借扇不成，又与牛魔王起了争斗？牛魔王遣人过来捉了师父去？！”
土地道：“大概如此，不如我与你同往积雷山走一遭，先寻到你大师兄，再作计较。”
沙僧不敢耽搁，连忙驾起云头。土地也化作一道黄烟，直往积雷山方向寻找悟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