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车内谈话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陈朵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她的眼睛没看前面的路，直直盯着车内的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后排座的人影，是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就那么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外面溪水流淌的声音，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就这么静了好几十秒。
后排的陈俊彦先抬了头，目光透过镜子，跟陈朵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脸上原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神色认真起来。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在车里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
陈朵没说话，还是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毫无波澜。
陈俊彦往前坐了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低了些。
“你说廖叔挡了你的路……”
“你说那个叫老孟的，是你一切不幸的始作俑者……”
他顿了顿，像是在琢磨该怎么说，措辞挺小心的，怕哪句话说错了刺激到对方。
“可我不想听你说给他们的那套。”
“我想听听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朵还是没开口。
她的目光就粘在后视镜上，隔着那一小块镜子，跟陈俊彦对着看。
车外几十米远的树林里。
二杀和雯珊蹲在一棵大树后面，藏得很严实。
雯珊耳朵里塞着个黑色的监听耳机，连着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显示着正在监听的界面。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旁边的二杀。
声音压得跟非常小，不凑近根本听不见。
“二杀，把录音功能打开，把这小子说的话都录下来。”
二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疑惑，像是想问为什么。
但他没问出口，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拿起地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录音计时的数字，一秒一秒，慢悠悠地往上跳。
做完这事，二杀把手机放回原地，又重新蹲好，目光望向面包车的方向。
他头顶的兽耳不自觉地动了动，被他伸手按了一下，又老实了。
雯珊没看他，还在专心听耳机里的动静，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
“我有预感，这录音之后肯定能用上。”
二杀没搭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车厢里的沉默还在继续。
晚上山林里的风不小，把陈朵额前的碎发吹乱了，有几缕挡在眼睛前面。
她没抬手去拨，就那么任由头发垂着。
视线穿过发丝，还是落在后视镜里男子的脸上。
又过了几秒，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陈俊彦……”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又像是随口叫一声。
陈俊彦笑了笑，语气放松了点。
“嗯，是我。”
陈朵的眼神闪了一下，终于把目光从镜子上挪开，转向了挡风玻璃外面。
前面的路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只有树林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总是从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来是埋怨还是别的。
陈俊彦听完，直接笑出了声，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
“没办法，我这人从小就爱玩躲猫猫。”
“以前在暗堡里玩，哪次不是你用蛊虫把我揪出来？一次都没赢过。”
“这次总算是我赢了一回……”
陈朵没接话。
黑暗里，她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挑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不盯着她脸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陈朵先开口了。
她坐在驾驶座，看着后视镜，开口问道。
“你加入公司了？”
“没有。”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刚才为什么出手……”
“我没有加入公司。”
陈俊彦说完后，又想了想，反问了一句：
“你呢？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陈朵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
“我现在挺好的。”
“挺好的？”
“嗯。”陈朵点了点头，“比以前都好。”
陈俊彦注视着后视镜里陈朵的眼睛。
“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陈朵抬起手，捋了捋自己鬓角散下来的头发。
手指顺着乌黑的辫子往下滑，摸到有点松的发尾，重新绕了两圈，系得紧实了点。
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有条不紊的，像在做什么再平常不过的事。
等整理完头发，她转过身面朝后排，正对着陈俊彦。
车里光线暗，可她的眼睛很亮，清清楚楚地映着陈俊彦的影子。
“我们都不是曾经的小孩子了……”
“看你这样子，这些年也没回归普通的生活……”
“当初在暗堡里，你说的可不是这些。”
陈俊彦脸上的笑淡了点。
他想起那时候在暗堡，俩孩子凑一块聊天。
他总说等出去了，要天天去游戏厅打游戏，要把街上的小吃都吃个遍，要上学，要当普通人。
结果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没走上那条路，陈朵也没有。
俩人像是从同一个岔路口出发，走了不同的道，最后又在另一个岔路口撞上了。
他看着陈朵，眼神凝重起来，语气也认真了。
“你心里知道的，廖叔是最在乎你的……”
“他一直把你当亲女儿对待。”
陈朵听完，低下头笑了笑。
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还是清澈得很，只是那笑意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嘲讽。
不是冲陈俊彦的，是冲她自己，也冲这命运。
“可他并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不是么……”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从那个山洞里被带出来，再到进暗堡，进公司当临时工……”
“不过是从一个药仙会出来，再进到另一个药仙会罢了……”
“自始至终，我都没得选，不是么？”
陈俊彦张了张嘴，一下就卡壳了。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廖叔有难处，想说公司有公司的规矩。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站在陈朵的位置上想，她说的一点错都没有。
从她记事起，就没什么事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学蛊是被逼的，被救是被动的，当临时工也是安排好的。
她就像个提线木偶，线一直攥在别人手里。
他沉默了好半天，重重叹了口气。
“廖叔和我说过……当初带你回来的时候，公司高层本来是打算直接清除你的……”
“是廖叔拼了命把你保下来的。”
陈朵听到这儿，冷哼了一声。
声音带着十足的不以为然。
“不也是因为我的能力有利用价值么……”
“还不如当时就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
说完，她盯着陈俊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反问。
“一个没有完整人生的人，还算是人么？”
“这个不完整的人，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么？”
“一个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一不小心就会伤及无辜的生物，你会把它当人对待么？”
三个问题，一句比一句重。
陈俊彦直接被问住了，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答不上来。
他没法违心地说“大家都会把你当普通人”，也没法狠心说“你不算人”。
就那么坐在后座，看着陈朵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堵得慌。
像羽绒服被沾满了水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车外树林里。
耳机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陈朵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却像砸得人心里发沉。
雯珊和二杀对视了一眼。
俩人都没说话。
二杀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兽耳。
他从小就因为这对耳朵跟别人不一样，没少受排挤。
要不是后来进了大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某种程度上，他能懂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懂那种走到哪儿都像异类的滋味。
雯珊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风里。
“也是个可怜人。”
二杀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了面包车的方向。
车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陈俊彦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无力感。
“不是的……廖叔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才……”
话没说完，就被陈朵打断了。
“我知道。”
她的语气淡了下来，没刚才那么尖锐了。
“我感激廖叔。”
“别人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
“把我当怪物也好，当工具也罢，都无所谓。”
“我只在乎他一个人怎么想……”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软了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她重新转回头，看向车窗外。
就在这时候，道路的尽头，小溪那边的桥上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声音。
两道明亮的车灯晃了晃，从树林后面钻了出来，正往这边开。
光线越来越亮，发动机的声响也越来越清晰。
陈朵靠回座椅背上，眼睛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灯光，低声说道。
“我的同伴来接我了……”
“你走吧。”
“能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
陈俊彦也听见了车声，也看见了那晃眼的灯光。
他把放在腿上的鸭舌帽拿起来，重新扣在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没立刻下车，往前凑了凑，隔着座椅问陈朵。
“你……你现在住在哪里？”
“还有这些同伴……都是什么人？”
陈朵倒也没藏着掖着，很干脆的就说了。
“我加入碧游村了。”
“当临时工的时候出任务，认识了村长……”
“后来事发之后，我就过去投奔他了。”
陈俊彦哦了一声，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听过这么个地方。
他觉得气氛有点沉，想找点话缓和缓和，就干笑了两声，强行转移话题。
“碧游村……你们村长挺有钱啊！”
“我之前远远见过你同伴们的战斗，每个人都带着好几件法器，看着都不是便宜货。”
陈朵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一点，说起碧游村的时候，她没那么冷了。
“村长叫马宁安，是个炼器师。”
“村民手里的法器，基本都是他炼制的。”
陈俊彦愣了一下，皱起了眉。
“炼制一两个法器我相信。”
“可你的同伴，几乎人手好几个，有的还一套一套的……”
“这马村长再厉害，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炼出这么多吧？”
“炼器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陈朵点点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因为他是八奇技中——神机百炼的传人。”
这句话一出口，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陈俊彦脸上的表情直接僵住了，眼睛都睁大了点，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只是他，树林里的二杀和雯珊也同时愣住了。
雯珊差点把耳机拽下来，她跟二杀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她压着嗓子，声音都有点抖。
“不能啊……马仙洪一直在咱们组织里，也没出去过啊！”
“更何况最早的时候，大领导就把神机百炼的领悟者，马本在先生带回来了……”
“这个碧游村的村长怎么会……怎么会也是神机百炼传人？”
二杀皱着眉，摸着自己的下巴，琢磨了好一会儿。
“这个马村长，可能是马仙洪的亲戚吧……”
“不然实在解释不通。神机百炼可不是装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