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决赛之前
清晨，龙虎山。
天师府后山张之维的房间里，晨光熹微。
此刻，师徒二人正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桌上的饭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
三碟小菜：一碟是腌的咸菜；一碟是清炒的菜心；还有一碟切开的咸鸭蛋，蛋黄还冒油呢。
二人面前一碗白粥，热气腾腾的。
“灵玉，来，陪师父吃了早饭吧……”
张之维拿起筷子，夹了块咸菜嚼得津津有味。
“是，师父。”
张灵玉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他吃饭的姿势极标准，背挺得笔直，筷子捏得稳当，一口粥一口菜，不紧不慢，连吞咽的声音都几乎没有。
张之维扒拉了两口粥，忽然放下了碗，目光落在张灵玉身上。
“灵玉。”
“弟子在。”张灵玉立刻放下筷子，双手平放膝上，坐得更加端正。
“这次师父为了张楚岚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甚至把那几位老朋友都惊动了。”
张之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你心里……怪师父么？”
张灵玉抬起头迎上张之维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丝毫波澜。
“弟子怎么会怪师父……”
“是不怪，还是不敢怪？”
张之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在那里面找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张灵玉沉默了。他低下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碗轻轻放下。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边，一丝不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之维，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父，您于我有恩，教我做人，授我道法，这不假。”
“但弟子对您的尊敬，绝不仅仅是因为这份恩情……”
“不论是心性、品德，还是修为造诣，哪一样，您都是我值得一生追随、侍奉的师长！”
“所以，您做的决定，也许我现在还不能理解，也许这里面藏着我不知道的苦衷和风险。”
张灵玉顿了顿，眼神愈发通透。
“但我绝不会去责怪师父！师父不告诉弟子缘由，自然有您的道理……”
“弟子只需听话，照做便是。”
这番话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言。
张之维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他活了一百多年了，这一百多年里，他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的话。
阿谀奉承的、口是心非的、虚情假意的，什么样的货色没见过？
但张灵玉不一样。
这孩子从上山那天起，就从未对他说过一句假话。
哪怕是被他用戒尺打手心的时候，这孩子也只是红着眼眶忍着，绝不会撒谎。
“啪！”
张之维突然笑出了声，拿起手里的筷子，轻轻在张灵玉脑门上弹了一下。
筷子从张灵玉的脑门上弹开，掉在了桌子上。
“行啊你！”张之维指着他说道。
“这马屁功夫见长啊！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比你那几个师兄强多了，他们就会气我。”
张灵玉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
他有些窘迫地低下头辩解道：
“师父！弟子没有！弟子说的是真心话！”
“诶诶！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太正经。”
张之维摆了摆手，捡起筷子，夹了半个咸鸭蛋放进碗里。
“行，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看来平日里没白教你。”
说到这，张之维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收。
刚才那副老顽童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激愤，甚至可以说是义愤填膺。
他猛地将手里的碗往桌上一墩！
“咚”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碗碟都跟着嗡嗡作响。
“下场之前，为师就嘱咐你一句话！”张之维瞪着眼睛，声音陡然提高。
“为师怎么考虑的，你不用顾忌！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有为师给你顶着！”
“有多大力，出多大力！”
“给我狠狠地修理张怀义那个大耳朵的孙子！”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正统传承！”
老人的声音很大，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张灵玉看着自家师父这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额头上渗出几滴汗水。
他沉默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哦……”
张之维看着他这副不温不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也没指望他能像张楚岚那样跳起来大喊大叫，便不再多说，拿起碗继续喝粥。
师徒俩都没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吸溜吸溜”喝粥的声音，气氛倒是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很快，早饭吃完。张之维放下碗，擦了擦嘴。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嗯。”
张灵玉站起身，默默地收拾碗筷。他的动作很轻，很细致，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张之维也没拦着，就这么背着手看着。等他收拾完，师徒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刚一推开房门。
张灵玉的脚步猛地顿住，愣在了原地。
只见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
全是天师府的小辈弟子。从十几岁刚入门的小道童，到二三十岁已经能独当一面的青年才俊，足足有五六十号人。
一个个穿着崭新的深蓝色道袍，精气神十足，把这条本来就不宽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看到张之维和张灵玉出来。
所有人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震得山谷都起了回音。
“师爷！”
“太师爷！”
“灵玉师叔早！”
“灵玉师爷早！”
张灵玉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张之维。
张之维却背着手，仰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道士从人群里大步走了出来。
他是张之维的第九个徒弟，荣山。这人性子直，在山下口碑极好，就是有时候脑子一根筋。
“师父！”荣山挠了挠后脑勺，走到张之维面前。
“嗯。”张之维点了点头。
“我们几个师兄弟，想跟灵玉嘱咐几句，可以吧？”荣山有些忐忑地问。
“啊……随你们。”张之维淡淡地摆了摆手，一副不管闲事的样子。
“谢谢师父！”
荣山立刻喜笑颜开，转身一把拉过张灵玉的胳膊，把他拽到了一边，远离了张之维的听力范围。
张灵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力弄得一个趔趄，有些尴尬地说道：
“九师兄……什么事？”
荣山低声说道：“嗯…你也知道，咱上面那八位师兄都在外面……”
“大部分也都是一观的观主…就剩咱俩这岁数小的陪着师父……”
张灵玉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荣山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听见，然后压低了声音，脸上那股憨厚的笑容瞬间消失，变得阴沉无比。
“老十！”荣山盯着他，那是真急了。
“你必须把这个张楚岚解决了！听见没！一定不能让他赢！”
张灵玉一脸茫然：“啊？”
“啊什么啊！”荣山急得差点跳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万一你真栽到那个货手里，咱们天师府的脸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下一代天师叫‘不要碧莲’？你让天师府这几千年的招牌以后怎么挂？你让天师府的弟子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灵玉脸上了，手也在空中胡乱比划着。
“我跟你说，老十！要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不在龙虎山待了！”
“我学上面那几位师兄，出去云游去！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重重地拍了拍张灵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张灵玉身子晃了晃。
“加油！全靠你了！师兄们的面子都系在你身上了！”
说完荣山转身就走，迅速回到了一众弟子之中，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传染上尴尬。
张灵玉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一脸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