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何为诚
“哼哼…这一条么，听着简单……”
左若童低下头，声音很轻。
“为师一把年纪，至今也还做不到呢。”
跪着的“张云泽”身子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温和的目光，像针扎一样。
左若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
“记得当年有一个孩子想拜入咱们门下。那孩子天赋很好，我也想收下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怅然。
“只是他的顽劣超出我的预料。”
“张云泽”听到这话手攥得很紧。他岂能不明白，左若童嘴里说的这个孩子，就是他自己。
当年他和陆瑾、刘得水一起站在三一门的山门前，接受左若童的考验。左若童收了陆瑾，把刘得水送去了燕武堂，唯独把他送到了山下的学堂，考验他的心性。
可他终究是没耐住性子，转头拜了全性的鬼手王耀祖，成了异人界里人人喊打的恶童。这些年，总会想起左若童看他时，那带着失望的眼神。
左若童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接着说道：
“那时我也被他惹得动了真火。”
刘熠也挑了挑眉，心里暗自点头。
能坐到一门之长的位置上，哪个不是眼高于顶，把脸面看得比天还重？
左若童能在这种场合，当着全门上下承认自己当年的过失，这份胸襟和气度，真不愧于大盈仙人之名！
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师父张静清。
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年他在外漂泊，师父嘴上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可逢年过节，总会托晋中问他什么时候回龙虎山看看。
刘熠的心思刚飘到龙虎山，就被跪着的“张云泽”打断了。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了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低声问道：
“如果…您…再见到那个孩子……您，就没有什么想对他说的么？”
左若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语气低沉：
“抱歉，有些事情，无法挽回。我只能引以为戒，今后更加修持自己的身心言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另外，真能见到这个孩子，我还要告诉他一件事。”
“虽然那时我做错了，但是……我的错，甚至全世界所有人的错……都证明不了他是对的！”
这话像狠狠砸在了“张云泽”的心上。
他脸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左若童看着他，又轻轻补了一句：
“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刘熠心里了然。左门长这是，还想着教化李慕玄啊！
哪怕成了异人界里人人喊打的恶童，还是想拉他一把。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云泽”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刘熠眼神一凝，脚下瞬间往前迈了半步，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身旁的水云也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疑惑。
“张云泽”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还有一丝刻在骨子里的倔强：
“左门长，用不着。”
“那孩子的人生，用不着您来负责。”
他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跪着的另一个孩子，也就是伪装成“张运生”的无根生，听到这话，也知道再装下去没什么意思了。
他索性结束了跪姿，屁股一歪，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周围的三一门弟子们，全都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满是疑惑和不解，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这孩子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入门的时候看着挺规矩的，怎么今天这么放肆？”
陆瑾站在似冲和澄真的身后，脸上满是错愕。
这两个孩子上山之后，一直是他带着练基本功，教他们入门的规矩。
他往前迈了半步，就要上前呵斥，却被身前的似冲伸手拦了下来。似冲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看师父怎么处置。
左若童依旧坐在太师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
“不用我负责…是啊……”
“事已至此，我又能为他负什么责。”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怅然：
“但仗着我是个长者，就倚老卖老，还是要劝一劝他的。”
“天下正路千万条，三一一门何足挂齿。他今后的路还长，现在迷途知返也不晚。”
“张云泽”低着头，闻言微微抬眼，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左若童。
阳光落在左若童的脸上，他的眼神温和又坚定，一片赤诚。
“这些话，我是对那个孩子说的……”左若童低下头，目光扫过他，缓缓说道。
“但同样对你们适用。”
“回去吧……今天回去想清楚。希望明天开始，能有些变化。”
刘熠见此心里忍不住赞叹。都到这个份上了，左若童依旧没想着拆穿他，还是想着拉他一把，给留足了脸面和退路。
这份气度，这份心性，放眼整个异人界，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场内的“张云泽”听到左若童的劝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黄符。
当着全广场三一门弟子的面，他直接把那张黄符撕了个粉碎。
随着符纸碎裂，一阵咯咯咯的骨骼拉伸声响起，原本看着只有五、六岁的少年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拔高。
原本宽松的儿童道服，被撑得紧紧的，很快就套在了一个身形高大的成年人身上。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场中突然变了个人的“张云泽”，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刘熠也觉得十分新奇。这易容倒是有点意思，不光能改变身形样貌，连周身的炁息都能遮掩大半。
他定睛看去，那人褪去了少年的伪装，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虽然年纪长了不少，可眉眼间的轮廓，还是能清晰地认出来，正是当年在迎鹤楼里见过一面的李慕玄。
“李慕玄！”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瞬间就像炸了锅一样。
“恶童！李慕玄啊！”
“李慕玄？那个就是全性恶童！？”
“大胆狂徒！居然敢易容闯山！根本没把我三一门放在眼里！”
“嗤！看那被师父戳穿后狼狈的样子！”
怒骂声瞬间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广场。
年轻的弟子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往前涌，要把李慕玄拿下。
“敢到山上来惹事！还想走？”
“师父！让弟子替您降了这妖人！”
“就是！就是！惹了师父还想走？”
李慕玄站在广场中央，面对着周遭所有的怒骂和敌视，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就炸毛反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手垂在身侧，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一旁坐在地上的无根生，看着他解除了伪装，也忍不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他这次是真被李慕玄坑惨了。本来只是陪着这小子来三一门了一桩心愿，没想到竟然撞上了刘熠这个煞星，现在身份又当众自爆，今天这事怕是难善了了。
刘熠身旁的水云，在看清李慕玄的脸之后，神情变得无比愤怒，往前冲了半步，就要下场。
“李慕玄！你这小混蛋还敢回来！”
刘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道：
“水云，控制情绪！左门长还没说话呢！”
“可这小子……”水云还要往前挣。
就在这时，太师椅上的左若童，突然冷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全场的怒骂声。
“退下。”
“所有人，都给我住嘴！”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都停下了脚步，不敢再往前半步，只是依旧愤愤地瞪着场中的李慕玄。
水云也瞬间冷静了下来，转头看向太师椅上的左若童，急声喊了一句：“师父！”
左若童没看他，目光落在场中的李慕玄身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那两个孩子还好么？”
李慕玄低着头，低声答道：“这会正在回家的路上。”
左若童闻言，闭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嗯，很好。”
他闭着眼，左手缓缓竖起了三根手指。
“当年，我给了你师父王耀祖三次机会。今天我也给你三次。”
左若童依旧闭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
“这些年来你其他的胡为我就算了。”
“但逼死青竹苑阮涛一桩，我本人今天也放你一马。”
“今天你冒名闯山，我还不追究。”
他说到这里，猛地睁开了双眼，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语气冰冷，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如果再让我知道，你有任何恶行，李慕玄，你要小心了。”
刘熠站在廊下，清晰地感知到，左若童说这话的时候，周身的炁息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深渊一般，深不可测。
他知道左若童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若是李慕玄再不知收敛，左若童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可李慕玄看着左若童，说道：“我什么样子您不知道么？”
“您这机会给了也是白给！”
他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里带着决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高声道：
“有本事您今天就把我降了！也让我会会大名鼎鼎的逆生三重。”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刘熠都愣了一下，心里暗道，这小子是主动找死吗？
左若童是什么人？那是和自己师父张静清齐名的顶尖高手，放眼整个异人界，能和他正面抗衡的，也没几个人。
刘熠忍不住转头看向太师椅上的左若童，心里也忍不住冒出了一个念头，若是自己和左门长正面交手，胜算能有几分？
他正想着，左若童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呵。”
左若童坐在太师椅上，低着头，发出一声轻笑。
“我什么身份，要对你一个小辈出手？”
他抬起头，看着李慕玄：“今天说放你就放你。”
“不过你闯山本来就是冲着我来的吧？”左若童看着他，缓缓说道。
“来，如果你要对我出手……那就另当别论了。”
李慕玄听到这话，瞬间就哑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咬着牙，沉默地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着。
左若童闭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该说的我都对你说了。今天的我，发自一片赤诚，句句肺腑，绝没有当日的焦躁。”
他睁开眼，看着李慕玄缓缓说道：“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抬起左手，指向了李慕玄身旁，一直盘腿坐在地上的“张运生”。
“你看，我劝你迷途知返，但对这位，却无话可说。”
左若童的目光落在无根生身上，语气平静：
“因为这位跟你不一样。哪怕你们走在一条路上，他知道那是条什么路。他也知道该怎么走。”
他对着无根生，伸出了手，语气平和：
“朋友，既然李慕玄不想等到明天，那就没办法了……我对你也很好奇，请你露个真面目……不过分吧。”
坐在地上的“张运生”，闻言应了一声：“嗯。”
抬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黄符，随手撕掉了。
又是一阵骨骼收缩的轻响，原本看着瘦小的少年身形，瞬间变回了一个成年人。
他脸上带着点散漫的笑意，看着普普通通，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刘熠看着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心里疑惑，这俩人到底为什么要卧底三一门？难道真的就只是李慕玄想找场子，出口气？
无根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着左若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
“全性，无根生。”
这五个字一出，整个广场再次一片哗然。
“无根生？！”
“好像…是全性的掌门！”
“全性掌门！！”
弟子们彻底炸了，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愤怒，死死地盯着场中的无根生。
刘熠身旁的水云，也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刘熠，压低声音问道：
“刘师弟，你见过这个全性的掌门？”
刘熠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不仅见过，还打过。”
水云瞬间瞪大了眼睛，看着刘熠，一脸的不可置信。
太师椅上的左若童，听到无根生的自我介绍，脸上也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看着他缓缓问道：
“你就是无根生？当年在迎鹤楼陪着李慕玄胡闹的是你么？”
“惭愧，惭愧。”无根生连忙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赔笑，“见笑，见笑。”
左若童缓缓站起身，从太师椅上走了下来，一步步走到了李慕玄和无根生的面前。
他站在两人跟前，目光紧紧地盯着两人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开口问道：
“你们的眼睛怎么回事？如果只看眼睛我也会被你们瞒过去的。”
李慕玄看着越走越近的左若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刘熠也顺着左若童的话，看向了两人的眼睛。
他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这两人伪装的时候，眼睛里毫无神采，看着就像普通人。
除此以外，异人修炼到深处，神藏于内眼中无光。自家师父张静清，就是这样。可这两个小子，年纪轻轻，根本不可能有这份修为。
刚才要不是无根生漏了一丝炁息，他还真未必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小把戏，您见笑了。”无根生笑着答道，一边伸手凑到自己的眼睛跟前，取出有一个像隐形眼镜的东西。
“了不起。”左若童看着他手里的薄片，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着。
左若童看着无根生的眼睛，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左若童缓缓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弟子们，最后落在了刘熠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一份决绝，还有一份释然。
刘熠的心脏猛地一沉，左门长，要做什么？
左若童收回目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眼神也变得更加坚定。
他转头看向无根生，喊了一声：“无根生……”
无根生淡淡应了一声：“啊？”
左若童语气平静：“李慕玄，随时可以走。”
他的手指指向了无根生，语气斩钉截铁：“但你，不行。”
“诶？”无根生瞬间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连忙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对着左若童连连拱手，赔笑着说道：
“左门长，您连这小子都放了，您大人大量，连我一起饶了呗。”
“这样，王耀祖和这小子您都给了三次机会。您给我一回行不？下回再犯您手里您在收拾我？”
左若童看着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无根生，你和那李慕玄不一样……不，我感觉你和我见过的所有全性都不一样。”
“你的那些门人，多是些浑人。但你看上去清醒的很呐。”
他看着无根生，一字一句地说道：
“浑人我给他清醒的机会……你这种什么都明白的，用我给机会么？”
左若童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地盯着无根生：
“无根生，你敢跟他一起闯山，就没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么？”
无根生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沉默着，没再说话。
左若童看着他，接着说道：“他李慕玄不配让我动手。你不同。”
他说着伸手拨开了身前的李慕玄，走到了无根生的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三步。
“你我都是一门之长。”左若童看着他，眼神坚定，“我看你配。”
无根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对着左若童拱了拱手：
“好！闯山是我无理！都听您的！”
“痛快。”左若童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对着周围的弟子们，刚要开口说话，“大伙都……”
话还没说完，周围的三一门弟子们，就齐刷刷地往后退去，瞬间就把大殿前的整个广场都空了出来，留给了场中的两人。
刘熠也跟着水云等人，退到了广场边的树荫下。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场中对峙的左若童和无根生，面色凝重。
左门长，不会是想借无根生那特殊的能力，突破逆生第三重吧？
可万一，突破不了呢？
逆生三重的修炼，本就凶险万分，稍有不慎，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左若童若是想借无根生的能力强行突破，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再往下想。
当年左若童跟他说的那句“自有后来人”，突然浮现在脑海里，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刘熠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炁息遍布全身，准备随时处理意外的情况。
场边，似冲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场中的左若童，高声喊道：
“师兄！场子给您腾好了！”
周围的年轻弟子们，瞬间就兴奋了起来，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脸上满是激动。
“你见过师父和别人动手么？”
“没有啊！”
“开眼了！这次开眼了！”
“师父还多年没和人真正动手了！”
刘熠身旁的水云，也激动得浑身颤抖，凑到刘熠身边，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
“我上次看到师父出手，还是在我小时候呢！”
刘熠看着场中站得笔直的左若童，却一点都兴奋不起来。
他总觉得，今天这场比试，绝不会像弟子们想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