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回唐门

直到刘熠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的山路上，才慢悠悠晃出来一道人影。

正是无根生。

他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尘土，长长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我的个乖乖，这煞星可算是走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无根生没回头，只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高兄，你说要是让刚才那位刘道长知道，当年一起论过正邪，打过鬼子的正道高徒，如今竟入了全性，成了江湖人人喊打的妖人，他会是什么反应？”

来人停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说话。

正是一气流的弟子，高艮。

如今的高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全性有些迷惑的青年了。他的左眼窝空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劈到脸颊。剩下的那只右眼，眼神里比过去多了几分沉稳。

高艮沉默着，没接话。

无根生转过身，抱着胳膊看着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又问：

“真不后悔？”

“曾经一气流响当当的天才弟子，如今成了全性妖人，被昔日同门视作仇敌，走在路上都要被正道人士喊打喊杀。”

他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认真。

“就不怕刘道长知道了，亲自来找你麻烦？以他那身本事，你我加起来，恐怕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高艮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惩奸除恶。”

“全性龙蛇混杂，藏污纳垢，却也是最方便我找到那些败类、亲手清理的地方。”

他抬眼，独眼里的光没有半分动摇。

“刘兄的为人我清楚，他分得清是非黑白，就算知道了，也会理解我的选择。”

无根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呀……”

他摆了摆手，转身朝着与刘熠一行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行了，别杵着了，走吧，去和小谷他们汇合，咱们也该撤了。”

高艮沉默地跟上他的脚步，两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此刻的刘熠，对此毫不知情。

他根本不会想到，当年在迎鹤楼和他坐在一起讨论全性、一身正气的高艮，如今竟会加入全性。

一行人从绵山赶回蜀中唐门，一路奔波。

直到远远看见，唐门那熟悉的山门，所有人紧绷了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丝。

山门口早就挤满了人。

唐门的弟子们从清晨天刚亮，就守在了这里，从日出等到日落，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当看到刘熠一行人的身影，完整地出现在山路尽头时，山门口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彻山谷的欢呼。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大老爷他们都回来了！一个都没少！”

人群最前面，站着门长唐炳文。

这位门长依旧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独眼里的光，从最开始的忐忑，到看到所有人都平安归来的那一刻，瞬间就软了下来。

直到一行人走到近前，唐炳文才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欣慰：“都回来了！”

唐家仁上前一步，对着唐炳文稳稳躬身行了一礼：

“回门长，幸不辱命！”

“十一人去，十一人回！”

“没丢咱们唐门的脸！”

这句话落下，周围的弟子们又是一阵欢呼。

唐炳文重重拍了拍唐家仁的胳膊，独眼里满是动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师兄，这次行动，多亏了你了！”

唐家仁摆了摆手，侧身让开位置，看向身边的刘熠，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次我可不是主力，真正的功臣，是这小子。”

“要不是他大张旗鼓地，把比壑忍的主力全吸引到了自己身上，给我创造了近身的机会。我绝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拿下忍头。”

他笑着拍了拍刘熠的肩膀。

唐炳文闻言，转头看向刘熠，神色郑重，对着他双手抱拳。

刘熠心里清楚，这是谢他护了唐门弟子的性命。他立刻躬身回了一礼，语气沉稳：

“门长不必多礼，我与唐门诸位同门并肩作战，本就是分内之事。能平安归来，是大家拼命换回来的，我不敢居功。”

他是龙虎山，自幼受的教导便是“正道之人，当护苍生”，绵山一战，他做的不过是自己该做的事。能让这些并肩作战的兄弟，安全地回家，比什么都强。

这边正说着，那边被弟子扶着去治伤的董昌和许新，又挣扎着转了回来。

董昌的性子沉稳，对着刘熠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还有点虚：“刘兄，这次多谢你了。等我们兄弟俩伤养好了，做东请你喝酒，不醉不归。”

许新立刻跟着点头，性子跳脱的他，抢着说道：

“对对对！到时候咱们喝个痛快！”

他话说得急，笑得太开，一下子扯到了腰上的伤口，瞬间脸就白了，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弯下了腰，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董昌无奈地拍了他一下。

刘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想起了当初在客栈里，第一次见到这两个愣头青伏击全性妖人黄放的样子。也是这般，一个沉稳，一个跳脱。他摆了摆手，笑着说：

“到时候我安排！”

许新疼得龇牙咧嘴，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又是一阵吸气。

另一边，高英才也走了过来。

他身上没受什么重伤，就是耗了些体力，脸色有点白。

他走到刘熠面前：“小熠，这阵子忙完了，有空上家坐坐。”

“小梅这阵子听说你回来了，总念叨你。”

刘熠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好，一定去。到时候就叨扰了。”

高英才摆了摆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唐炳文很快就安排好了后续，药堂的弟子早就备好了最好的伤药，把重伤的弟子直接抬进了内门的静养室，轻伤的也都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换药休息，井然有序。

刘熠和唐炳文、唐家仁打了声招呼，便回了唐门给他安排的客房。

他关上门，往床上一躺，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大殿内，唐炳文和唐家仁看着刘熠离开的背影步。

唐炳文压低声音，对着唐家仁说：“师兄，这次行动的细节，你可得给我好好讲讲。”

唐家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点笑意：

“那是自然。走，去后山说吧。”

两人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山风吹过，带着竹林的清香，唐门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一转眼，半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绵山一战的庆功的热乎劲还没过去，唐门上下的气氛，就一点点变得紧张起来。

最开始，是山下镇子上的岗哨，发现了陌生人的踪迹；后来，两个下山采买药品的弟子，在镇子外失踪了，等找到他们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心口插着比壑山忍众制式的苦无。

从那天起，比壑忍的探子就像苍蝇一样，围着唐门山门口和山下的镇子打转。

唐门山下的岗哨，从原来的两班倒，换成了四班轮守，弟子们手里的暗器，从来都不敢离身，击杀了许多来犯的忍者。可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弟子牺牲的消息，传回山门。

唐门正殿内，气氛十分压抑。

唐炳文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张刚传回来的纸条，纸条上沾着血，写着两个弟子牺牲的消息。

他的独眼里泛着刺骨的寒光，手指用力，硬生生把那张纸条捏成了一团碎纸，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桌子上的茶杯里，刚倒的茶水晃出了杯沿，洒在了桌面上，他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唐家仁坐在下手的椅子上，眉头紧紧皱着，平日里总是挂在脸上的笑，早就没了踪影。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

“门长，别气坏了身子。孩子们的牺牲，不会白费的。”

唐炳文重重哼了一声，独眼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这群小鬼子，真是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了！这群杂碎，真当我唐门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他喘了口气，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又问：

“赵老板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唐家仁点了点头：“已经派人去守着了。由恪和由守两兄弟带的人，刘熠也过去了。”

一听到刘熠的名字，唐炳文紧绷的脸，瞬间就松了下来，甚至露出了点笑意：

“有这小子在，赵老板就绝对出不了事。经过绵山那一战，比壑忍这群杂碎，哪个不认识他？”

唐家仁又补充道：“不过，比壑忍这次来的人不少，要不要再派些人手过去，支援他们一下？”

唐炳文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压了压火气。他沉吟了片刻，抬眼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唐妙兴。”

话音刚落，正殿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青年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腰杆挺得笔直，眉眼锋利，动作干净利落，正是唐妙兴。

他进门之后，先对着唐炳文和唐家仁恭敬地躬身行礼，语气沉稳：

“门长，大老爷。”

唐炳文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带几个身手好的弟子，立刻去镇子上支援由恪、由守他们。记住，首要任务，是护住赵老板的安全。”

“是！”唐妙兴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又对着二人行了一礼，转身就快步离开了正殿，脚步都没带半分停顿的。

唐炳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独眼里的寒光更盛，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低声骂了一句：

“这群不知死活的小鬼子，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蹦跶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