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脱壳

#第一百七十一章脱壳

实验室之后第三天。

林锐坐在国安支队的会议室里。长桌，窗帘拉着，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对面是韩处，技术口的郑工坐在旁边。那份名册的打印件摊在桌上，林锐名字那一行，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韩处没看林锐，盯着那行字。

你确定要现在报。他说。一旦报上去，你这个掩护身份就废了。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以后不能再用了。

废了就废了。林锐说。佐藤都把我写进备胎表了，这层皮早被人量过尺寸。再穿下去，是给敌人留门。

韩处抬起眼。你从进组就用这个身份。十一年。废了，你这些年攒在发改委门口、攒在港口边上的所有接近通道，全断了。

通道断不了。林锐说。我追的是隼，不是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身份是壳，壳破了，人还在。

韩处沉默了一会儿，把红笔放下。

那就查。查清楚，你的掩护，是怎么漏到佐藤手里的。

郑工把一份调阅记录推过来。

我们顺着名册反推。佐藤要从无到有盯上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前提是先知道有这么个单位、有这么个人。我们查了掩护身份的备案和背景调阅记录。二〇一八年年底，有一次以课题合作名义的背景调阅，调的就是你这个掩护身份的基础信息。

林锐接过来。调阅单上，申请人填着一个陌生名字。审批人一栏写着，后面被涂改过，看不清全名。

姓刘的行政，所里有几个。林锐问。

不止所里。郑工说。这次调阅走的是系统后台接口，不是正常流程。能碰后台接口的，所里就那两三个管档案的。我们查了，其中一个，二〇一九年已经辞职了。

林锐的眉头皱起来。辞职的，叫什么。

陶勇。郑工说。原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行政科，管人事档案和系统权限。二〇一九年三月离职，现在是深圳一家商务咨询公司的法人。

林锐把名字在嘴里转了一遍。陶勇。他有点印象，进组头几年在所里见过，胖，话少，管档案的，平时低着头进低着头出，没人注意他。

韩处靠回椅背，手指敲了敲那份名册。林锐，你想清楚。一个管档案的人能调你的底，说明他不止调过你一个。这些年所里外派出去的，不止你。万一别的人掩护也漏了，这根洞比你想的大。

我知道。林锐说。所以郑工那边把所有背景调阅记录都拉出来。但今天先逮住陶勇这条线。

郑工接着说，陶勇这家咨询公司，二〇二〇年有一笔资金往来，对手方是一家叫环屿港智的技术公司。

林锐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环屿港智。陆鸣的公司。陈志远股权嵌套的最后一层。他指尖凉了一下。陆鸣的硬盘里，那份名册还热着。名册是他从陆鸣那捞的，陶勇是他从名册那摸的。一环扣一环，像有人早把网织好，只等他顺着线头自己走过来。

陶勇辞职，二〇一九年。林锐慢慢说。名册最早记录是二〇一七年。也就是说，他在所里的时候，就可能已经被人拿住了。他管档案，能调我的掩护背景。离职后开的咨询公司，又跟环屿港智有往来。这是一条线，从所里，到陈志远。

韩处靠回椅背。也就是说，你的身份泄露，可能是在你自己单位内部，被一个管档案的人卖出去的。

而且卖给了陈志远。林锐说。陈志远把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写进佐藤的备胎表，打分八十七，观察中。他盯了我，通过陶勇。

会议室安静了。灯管还在响。

林锐闭上眼，想起十一年前他把自己塞进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的那天。那时候他刚进组，领导给他挑了三个备选壳，他选了水利水电，理由是干净，薄关系，没人会盯一个跑港口调研的研究员。他以为壳是自己挑的，是自己穿的。现在才明白，壳一旦穿出去，就成了别人能摸的东西。陶勇能调他的备案，说明从他走进那栋楼起，他的底就在别人的柜子里。

林锐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件事。有一年所里搞信息化，他按规矩去行政科更新过一次备案照片。陶勇给他拍的，拍完说了一句林工你这照片以后用处多。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那张照片，连同他的掩护履历，可能就是从那次起，被一点点抽走的。

那陶勇呢。韩处问。人在哪。

深圳。郑工说。我们查了他的出行，上个月还去过一趟香港。我们申请对他采取控制措施。

韩处点头。批。同时，林锐，你对外还是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的研究员，对外通讯、对外接触，先别动。对内，你这个名字在敌人名单上，处里给你加一道内部安保。你身边的人，苏晴、澄澄、陈雨薇，我们一并纳入保护评估。

林锐说好。他想起苏晴搬家那天，那个校门口的窄脸男人。如果陶勇卖了掩护，那么去学校门口的人，未必是陈志远直接派的，可能是陶勇这条线上的人，去他的软肋。

韩处。林锐说。陶勇这条线，先别惊动。我想顺着他，摸到陈志远。

可以。韩处说。但你自己小心。你现在是观察中的猎物。佐藤虽然倒了，陈志远还在。他手里，可能还有你的资料。

林锐把调阅记录折好，放进内袋。

十一年。他追隼，用的壳，被人从根上撬开过。陶勇，管档案的，胖，话少。一个他进组头几年见过、从没放在心上的人，可能就是那把插进他后背的刀。

林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拿枪的人，是被枪指着的人。这种感觉，十一年里没有过。

郑工。林锐站起来。陶勇的资金往来，全部拉出来。我要知道，他除了环屿港智，还碰过谁。

已经在跑。

林锐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他摸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最近别让澄澄单独出门，等我电话。

发完，他盯着屏幕上的已送达，停了几秒。

那个校门口的男人，那张灰雀卡片。现在多了一个名字：陶勇。一个他单位里，管档案的，胖，话少的人。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郑工把陶勇的账户流水发过来了。林锐一条条看。咨询公司的进出账不算多，但有一笔很扎眼：二〇二〇年六月，一笔三十万的入账，备注顾问费，付款方是一家深圳的空壳贸易行。贸易行的实控人，郑工已经标了出来，是环屿港智的一家供应商。

也就是说，陶勇卖了林锐的掩护背景，拿了钱，钱从陈志远那一层一层洗过来。

林锐靠在椅背上。屏幕的蓝光打在脸上。

他抓起桌上那支红笔，在陶勇名字旁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画着画着，他想起名册上自己那行字，八十七分，观察中。佐藤给他打分的时候，用的恐怕就是陶勇卖出去的这份资料。一个管档案的胖子，把他的底抽出去，换个三十万，转两道手，最后落到一份敌人备胎表里，给他标了个分。他林锐十一年追隼，到头来，自己的分数，是别人替他算的。

他想起赵国强在讯问室里那句近slip，想起曼谷咖啡馆门口那个窄脸的中国人，想起屏幕上还在跳的红色代码，想起名册里自己那行字。现在，这条线又多了一个起点：陶勇。

一个管档案的。

猎人的皮被剥了一层。但猎人还在。

林锐关了灯。地下车库的惨白灯光下，他坐进车里，把证物袋里那份调阅记录又看了一遍。

字审批人。他记住了。所里姓刘的管档案的，就一个，刘敏，行政科副科长，二〇一八年年底正好在岗。调阅单上的审批人，涂掉的应该是。

是陶勇申请，刘敏批的。

林锐把调阅记录放下。他忽然觉得，这间他待了十一年的单位，比他以为的要陌生得多。

手机响了。是郑工。

林哥，陶勇的咨询公司，二〇二〇年还跟一家广州的公司有过往来。我查了，那家公司二〇一七年给所里供过办公设备。

所里。

对。所里。陶勇离职后，还在用老关系，往所里供货。他没断过跟单位的联系。

林锐嗯了一声。

也就是说，郑工说，他就算辞职了，通道还在。他调你的掩护背景，不一定只在二〇一八年那一次。可能断断续续，好几年。

林锐闭上眼。

好几年。佐藤的名册最早是二〇一七年。时间对得上。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空荡荡的车位。

郑工，把陶勇所有跟所里有关的往来，单独列一份。包括他离职前的每一次背景调阅记录。

明白。

林锐挂了电话。车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十一年。他以为自己在暗处追光。现在知道，光的那头，有人不仅拿镜子照过他，还顺着他自己的单位，把他量了个透。

而那个单位里，还有人姓刘。

林锐给郑工发了条语音，把深圳机场的布控交代下去：明早第一班飞香港的值机口，陶勇一露面就控制，别让他过安检，别让他关机。陶勇是活口，能从所里咬出谁还漏了，也能从陈志远那条线咬出还藏着谁。

林锐盯着车窗外，雨刮器一下一下，把玻璃上的灰刮开又合上。他忽然觉得，这十一年他追的不是一个点，是一条河。河的那头，有人一直在往下游放钩。陶勇，是第一个被他捞上来的钩。

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支队的楼一点点退远。他想起苏晴搬家那天发来的消息，说在旧字帖里找到一把钥匙和一个不知去向的铁盒。等这阵忙完，他得亲自去看看那把钥匙开的是什么。也许那铁盒里，也藏着一条他还没看见的线。

但此刻，他要先去抓那个管档案的，胖，话少的人。

他忽然停了一下。十一年前选这个壳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领导给了三个备选，他挑了水利水电，理由是干净，薄关系，没人会盯一个跑港口调研的研究员。他以为干净是保护色。现在才懂，干净有时候是靶子。一只没点名的灰雀，早就看见了这个靶子，报了上去，然后，等着。等着什么，他现在要去问陶勇。一个管档案的胖子，藏着这十一年最便宜、也最贵的那把钥匙。

林锐把车倒出车位。手机震了一下，郑工发来陶勇近照。照片里的人胖，头发稀，笑得很客气，是那种在档案室坐久了、谁都记不住的脸。林锐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十一年，他每天进出这栋楼，和这张脸擦肩而过无数次，从没多看过一眼。而现在，这张脸，是通向他被卖了十一年的那条缝的钥匙。

他踩下油门。雨小了。深圳在几百公里外，陶勇在那边，等着被他，从自己的单位里，亲手，按在岸上。

陶勇。

*（第一百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