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账单
第一百二十三章账单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广州。
苏晴以前不记账。
小北管钱。每个月工资到账，他转一笔到她的卡上。家用，足够覆盖买菜、水电、小澄澄的学费和兴趣班。她从不问还有多少存款，也不问他的卡里剩多少。不是信任，是习惯。她嫁给他十五年，钱的事一直是他在管，就像家里的灯泡坏了是他换、饮水机的水是他叫、车子的保养是他约。一套分工系统，运转了十五年，没有出过故障。
现在系统停了。
小北的工资在五月份就停了。先是停职，然后批捕，然后工资关系转到了别的地方。她不清楚具体去了哪里。方律师说工资会停发，社保也会中断。她当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时候她还在消化三十七份十四年，顾不上钱的事。
到十一月，她开始顾不上了。
房贷。每月六千八。还剩十一年。房子是2011年买的，当时的房价还不算离谱，但贷款也有一百二十万。小北的公积金覆盖了大部分月供，但现在公积金也停了。
小澄澄的学费。公立小学不用交学费，但午餐费、校服费、课外活动费，一个学期杂七杂八一千多。他的画画兴趣班一个月八百，每周六上午两个小时。
水电煤气物业。一个月大概一千二。
她的工资。到手四千八百多。加上课时补贴和班主任津贴。她这学期不当班主任了，所以没有这笔。总共不到五千。
五千减六千八。负一千八。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个超市买来的记账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粉红色的。小澄澄帮她挑的，说这个好看。
她用一支黑色的圆珠笔，一笔一笔地算。
房贷：6800。小澄澄学费（月均）：200。画画班：800。水电物业：1200。买菜：1500。她估的，以前不记。交通（电动车充电、偶尔公交）：200。手机话费：两个号，150。
总支出：。收入：4800。缺口：6050。
她看着这个数字。六千零五十。每个月。
存款她查过了。小北名下有一张卡，里面的钱被冻结了。涉案资产。她自己名下有一张卡，里面有四万二。这是她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不多，但以前不需要动。
四万二除以六千零五十。六点九个月。
也就是说，如果不想办法，到明年五月，她的卡就空了。
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卡通猫的笑脸看着她。
她想了很多办法。
第一个办法：把房子租出去，自己和小澄澄搬到更便宜的地方。但她算了一下。这套房子的月供是六千八，如果租出去，租金大概四千到四千五。这个小区有点老了。她自己再去租一个小两居，大概两千五到三千。算下来还是亏。而且搬家意味着小澄澄要换学校。她已经不想再让他换环境了。
第二个办法：找学校预支工资。但她说不出口。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她不想让学校知道她的经济状况。学校已经给她减了课。如果再知道她缺钱，说不定会安排募捐。她不需要募捐。她需要的是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第三个办法：找银行做贷款延期。她去了趟银行，柜员查了她的账户信息，说您爱人的账户目前处于司法冻结状态，共同财产需要等案件结案后才能处理。房贷的话，如果您能够独立偿还，可以申请变更为个人还款。她填了表格，拿到了一张新的还款计划。月供不变，但贷款人从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
她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她觉得那一笔像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不是离婚。是切割。把变成。
十一月十五号。周四。
下午没课。苏晴骑着电动车去接小澄澄。到小学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陈雨薇。
苏晴，你忙吗？
不忙。接澄澄。
我也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苏晴犹豫了一下。
她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餐厅。小澄澄坐在旁边吃儿童套餐，苏晴和陈雨薇面对面。
陈雨薇瘦了一些。她最近也忙。林锐的工作进入了新阶段，出差更多了。但她从来不跟苏晴说林锐的工作。两个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各自守着各自的秘密。
你气色好点了。陈雨薇说。
是吗？
嗯。比上个月好。
可能是睡好了。
陈雨薇没追问。她夹了一块菠萝油放在苏晴碟子里。吃。你太瘦了。
吃到一半，陈雨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林锐的。她接起来，听了几句，好，知道了。挂了。
他出差了？
嗯。去深圳。
苏晴没有接话。深圳。小北以前也经常去深圳。
吃完饭，陈雨薇去洗手间。苏晴坐在座位上等。小澄澄在旁边用手机看动画片。
陈雨薇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银行短信提醒。苏晴没有刻意去看，但她的视线扫到了。
您尾号3827的账户于11月15日15:42转入人民币5,000.00元。
五秒后，苏晴的手机也响了。她拿起来看。
一条微信。陈雨薇发的。但陈雨薇还在洗手间。她是去之前发的。
苏晴，这个月转了5000给你。别退。上次你退了我就不高兴了。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澄澄的画画班和午餐费。你一个人撑不住的。别逞强。
苏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陈雨薇回来了。坐下来，拿起杯子喝水。什么都没提。
苏晴把手机放回口袋。
雨薇。
谢谢。
说了别谢。陈雨薇笑了一下。澄澄的画画班多少钱？
八百。
那不够。下个月我多转点。
不用。
苏晴。陈雨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现在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林锐常年不在家。咱俩谁跟谁。
苏晴看着她。陈雨薇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条细纹。她比苏晴小两岁，但看起来比苏晴年轻。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不知道林锐在做什么，不知道灰雀和鸢，不知道那些文件和代号。她的世界是完整的，所以她的脸也是完整的。
而苏晴的世界碎了一半。另一半也在裂。
苏晴说。
她们分开的时候，天快黑了。小澄澄在电动车后座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苏晴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握车把。
回到家。她把小澄澄抱到床上，然后坐在餐桌前，打开那个粉红色的记账本。
在一栏里，她写了：陈雨薇5000。
然后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在栏里，她写了一个字：。
她知道这不是借。陈雨薇不会让她还。但她必须写成借。因为意味着她还有能力还，意味着她的困境是暂时的，意味着有一天她会站起来，把这些数字一笔一笔划掉。
如果写成，就等于承认。她站不起来了。
她合上本子。卡通猫还在笑。
（第一百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