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条件
天没亮，陈锋就醒了。
没睡着。躺在窝棚里，盯着头顶的树枝发呆。旁边赵大柱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像拉锯。
面板在眼前亮着。
【工业值：1134】
一夜又涨了五十二。冶炼炉不停。
他关掉面板，坐起来。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溪水的声音很响——谷地里三面环山，回音大。
方志明那三十六个人分成了三拨，靠在崖壁下面睡。有值夜的战士抱着枪坐在山口工事里，眼睛盯着外面。
陈锋走到溪边，捧了把水洗脸。凉得牙疼。
睡不着？
林远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锋回头。林远山披着件旧棉袄，站在窝棚口。
睡不着。
林远山走过来，蹲在溪边，也洗了把脸。
说说你怎么想的。
说啥？
整合。林远山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赵大柱不乐意，马大炮不吭声但心里有数。方志明那边等着回话。你得拿个主意。
陈锋没急着说。
他看着溪水发了一会儿呆。
政委。俺问你个事。
要是整合了——俺们冶炼炉、弹药复装台、地雷工坊，这些东西，谁来管？
林远山看了他一眼。
统一后勤。赵刚说了算。
那就是说，俺造了什么、花了多少、怎么来的——他都得知道。
林远山没接话。
他知道陈锋在担心什么。
俺知道瞒不住太久。陈锋说，冶炼炉冒着烟，弹药复装台天天响。一百多号人挤在这个谷地里，迟早被人看穿。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锋沉默了几秒。
去见赵刚。谈。能谈拢就谈拢。谈不拢——
谈不拢呢？
谈不拢也得谈拢。陈锋说，倭国人一千多。俺们六十三个人扛不住。
林远山点头。
带谁去？
方志明带路。赵大柱跟着。俺仨去。
不带兵？
带兵去那是示威。谈事不带兵。
林远山想了想。行。我留下来看家。
陈锋点头。
他站起来，往窝棚区走。
赵大柱已经起了。蹲在火堆旁边啃红薯干。看见陈锋过来，嘴一咧。
咋说？
去见赵刚。你跟俺。
赵大柱把红薯干往嘴里一塞，站起来。
啥时候走？
吃了饭就走。
……
早饭是苞米糊糊配咸菜。
方志明那边的人也吃了。钱嫂子管后勤，把粮食分得均匀——游击队一碗，二排的战士们一碗。没多没少。
方志明端着碗，走到陈锋旁边坐下。
陈锋。
你跟营长见面，有心理准备没有？
什么准备？
方志明推了推眼镜。赵刚这个人——不打官腔。他有什么说什么。你要是不痛快，他也不会哄你。
那挺好。
但有一条。方志明的声音压低了，营长最恨一件事——骗他。你跟他谈，说多少算多少。别糊弄。他打过四年游击，什么人没见过。你糊弄他，他一眼就看出来。
陈锋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俺跟他交底？
交多少，你自己定。但说出口的话，得是真的。
陈锋没说话。
他低头喝苞米糊糊。
面板秘密交不了。武器来源可以说缴获，冶炼炉可以说民间铁匠搞的。但面板——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
但不说的部分，就是谎话。
方志明刚才说了，赵刚最恨骗人。
陈锋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
走吧。
……
三个人出了山口。方志明带路。
往北走。翻一道山梁，穿过一片松林，再翻一道矮梁。十几里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
路上方志明跟陈锋说了不少赵刚的事。
营长鄂西人。早年在鄂西根据地当连长。后来根据地丢了，带着几十号人往西走，一路打一路走，走到龙西。四年了。
多少人？
刚来的时候六十多个。打了几仗，死了一些，又来了一些。现在一百二。
都是老兵？
老兵底子。一排长张铁柱，跟营长四年了。三排长吴保国，也是老人。二排以前是我哥带出来的——后来调去三营当政委，二排交给我。
赵大柱在后面听着，嘟囔了一句：打过四年游击还没死，是个狠人。
方志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是。营长就是狠人。但他不蛮横。你跟他谈，讲道理。
赵大柱哼了一声：俺最讲道理。
……
独立营营部在一道山梁后面的谷地里。
陈锋到了以后，先看到的是哨兵。两个，端枪站在山口。灰军装，绑腿打得规整。看到方志明，敬礼。
指导员回来了。
回来了。营长在不在？
方志明带着陈锋和赵大柱往里走。
谷地比陈锋的根据地大。但条件差不多——窝棚、工事、简易的指挥所。人多一些，一百多号人，进进出出。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生火做饭。
装备比游击队好一些。有步枪，有几挺机枪——但都是老式汉阳造。没有重武器。
但组织度明显不一样。哨位清晰，巡逻路线固定，战士们的动作整齐利索。
这是正规军的底子。
指挥所是一间半塌的石头房子。门板上挂着一张手绘地图。
赵刚坐在里面。
陈锋第一眼看到他——黑瘦。颧骨高，眼窝深。像块被风干了四年的石头。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泥。军装穿在身上很旧，但干净。
年龄看着四十五六。但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利，是老猎人熬出来的。
看到方志明进来，赵刚站起来。
志明。回来了。
营长。人带到了。
赵刚的目光移到陈锋身上。
打量了三秒。
你就是陈锋？
多大了？
二十六。
赵刚的眉毛抬了一下。二十六。带着几十号人，炸了柳河镇弹药库，端了我好几个——他看了方志明一眼，端了赵天鸣五个哨卡。
赵天鸣的哨卡挡路了。陈锋说。
赵刚没笑。
石头房子里没有椅子。几个人蹲在地上。方志明搬了两块石头过来。
赵大柱站在陈锋后面，没坐。赵刚看了他一眼。
你是？
赵大柱。游击队队长。
赵刚点了点头。坐。站着说话累。
赵大柱蹲下来。
赵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叶，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方志明跟我说了你的条件。合编可以，打散不行。
说说你的意思。
陈锋没有马上说话。他想了一下措辞。
俺们这支队伍，从十几个人打到六十三。每一个人都是一块儿扛过枪、流过血的。俺不是不配合统一指挥——大方向俺听你的。倭国人来了，你说往哪打，俺往哪打。但怎么打——tactical层面的事——俺自己定。
赵刚听着，没打断。
你的人，你不认识。俺的人，你不了解。你把俺拆散了塞到你的排里——俺的兵不听你的命令，你的兵不认俺的指挥。到头来打仗的时候谁也不信谁，那才是要命。
赵刚吐了口烟。
你说的有道理。
他顿了一下。
但统一指挥就是统一指挥。各打各的——那不叫整合，叫凑数。
俺没说要各打各的。陈锋说，大方向听你的。具体到一场仗怎么部署、哪个人守哪个位置——这是指挥官的事。俺的人，俺最清楚谁能干啥。
赵刚盯着他看。
过了几秒。
行。各队保留建制，大方向听营部。但有一个前提——
他伸出手指，点了一下。
战场上，我说打哪就打哪。你不服从，军法处置。
没问题。陈锋说，俺是军人。服从命令是本职。
赵刚的眉毛又抬了一下。
你是军人？
当过兵。陈锋说，具体哪支部队，不方便说。
赵刚没追问。他把烟头摁灭在石头上。
第二个事。他说，你们的装备。
陈锋心里一紧。
来了。
方志明跟我说了。你们有冶炼炉，有弹药复装台，能造地雷。赵刚的声音很平，一支游击队，从十几个人起家，不到两个月，搞出了这些家当。你是怎么做到的？
陈锋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缴获。最开始是缴获倭国人的武器弹药。后来打了几仗，攒了点家底。找到了个铁匠——他看了赵大柱一眼，方铁匠。原先在柳河镇打铁，倭国人来了以后逃难。手艺好。俺们弄到了几台旧车床，他就把冶炼炉搭起来了。
车床从哪来的？
缴获的。倭国人在柳河镇有个物资中转站。
赵刚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相信——是在判断。
弹药复装台呢？
也是铁匠搞的。车床改的。
地雷？
铁匠加上几个懂木工的老百姓。土法子。
赵刚沉默了。
石头房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锋。赵刚开口了。声音还是很平。
我打了四年游击。从鄂西打到龙西。见过不少队伍。有些是正规军打散了重组的，有些是拉起杆子的农民。
他看着陈锋。
没有一支游击队，能在两个月里搞出冶炼炉、弹药复装台和地雷工坊。没有。一支都没有。
陈锋没说话。
我不追问你怎么做到的。赵刚说，你有你的路子。我不需要知道。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接下来的仗——倭国人一千多，赵天鸣一千五。你那些东西，能用的全用上。别藏着掖着。
陈锋看着他。
赵刚的眼睛很亮。那种亮里面有试探，有期许，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大概是一个打了四年游击的老兵，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陈锋说。
赵刚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各队保留建制，大方向听营部调度。具体战术部署，各队指挥官自行决定。战场上服从统一命令。
他站起来。伸出手。
陈锋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赵刚的手硬得像铁。
还有一件事。赵刚松开手，语气变了，你知不知道赵天鸣最近在干什么？
他跟倭国人谈了。陈锋说，封锁西面山区出口，配合扫荡。
不只是这个。赵刚从门板上取下那张地图，展开，铺在地上。
今天凌晨，我的一排长带人在东面抓了个舌头。赵天鸣手下的一个通讯兵。
赵刚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柳河镇。今天上午，赵天鸣派了一个参谋去柳河镇。跟倭国第三师团的先遣队见了面。
见面干什么？
带路。赵刚说，倭国人的先头部队到了老鸦岭以后，不确定西面山区的路。赵天鸣的人去给他们当向导。
陈锋的表情沉了。
你的意思是——倭国人知道这片山区的路了？
不止。赵刚的声音低下来。
通讯兵交代——倭国人的侦察机这几天在山区上空飞了六趟。拍了一堆照片。赵天鸣的人告诉倭国人，西面山区有好几个谷地，适合藏兵。
方志明的脸色变了。
他们找到我们了？
不知道。赵刚说，但倭国人的先头部队今天变了行军方向。
他抬起头，看着陈锋。
不再往西推了。转向北。
朝哪来的？
朝我们来的。
石头房子里安静了。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信号检测。
他把检测范围调到最大。
东面——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不是之前那种二三十人的小队。
是大队。
至少五百个红点。
而且——
北面。
新的红色信号。
从柳河镇方向出来的。灰色标记——赵天鸣的人。至少两百。
东面倭国人，北面赵天鸣。
两面夹击。
赵刚显然不知道陈锋能看到面板。他只是看着门外的天空，表情凝重。
倭国人的行军速度很快。通讯兵说——先头部队今天下午就能到东面山梁。
他看着陈锋。
陈锋。你的条件我答应了。现在——你得听我调一次。
陈锋看着他。
把所有人拉到北山梁。堵住北面山口。赵天鸣的人要是从北面进来——给他一闷棍。倭国人从东面来——我们先打掉赵天鸣，再回头收拾倭国人。
陈锋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五百个倭国人从东面来。两百个赵天鸣从北面来。他们这边——独立营一百二加游击队六十三，总共一百八十三人。
装备：步枪一百四五十支，轻机枪四挺，手榴弹几十颗。没有重武器。
对面：倭国人有机枪、山炮、掷弹筒。赵天鸣有迫击炮、铁丝网。
怎么打？
大柱。陈锋扭头。
回根据地。让所有人收拾东西。一刻钟以后出发。
赵大柱站起来就跑。
陈锋看向赵刚。
北山梁什么地形？
两山夹一沟。沟宽不到三十米。两侧石壁七八米高。赵刚说，一个营都展不开。谁先进沟谁吃亏。
那就让他们先进沟。陈锋说。
赵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会打伏击？
会一点。
赵刚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
打了四年游击以来，他可能第一次笑得这么痛快。
走。先去看看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