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都是真的

沈知意回到房间后没有睡。

她坐在了桌前。桌上摊着评审会带回来的全部材料：证据报告，经济模型，互保协议，陈述大纲。

但她没看这些。

她看的是另外三样东西。

她伸手拉开了书桌右侧那一档底层抽屉。抽屉开了一档，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开了一档。

她从抽屉里取了三件物出来。

一把剑。殷九卿留下的。剑鞘黑色，剑柄上刻着云海宗的纹路。

一把折扇。陆沉渊留下的。竹骨绢面，展开后可以看到一幅山水画。画工精细，但没有落款。

一本空白的书。白泠川留下的。封面没有字，内页没有字，只有触感。

三件遗物落在了桌上。

她穿越后的500年里一直留着这三件东西，搬家的时候带着，去云海宗带着，到苍溟城带着，来万宝阁也带着。

她不归舍不得，是因为别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上辈子她扔东西很利落。出租房里没有一件超过三年的物品。坏了就扔，旧了就扔，不需要了就扔。

但这三件东西，她一直带着。

现在她知道了为什么。因为它们是同一档人留下的。

她伸手碰了一档剑鞘。

凉的，室温，正常。

不归36.7度。

凉的。她说。以前不凉。

她记得殷九卿在的时候，这把剑一直挂在他腰间。他的体温透过剑鞘传到了金属上，剑鞘永远归温的。

殷九卿走后，剑就凉了一档。

陆沉渊的折扇也归一档。他在的时候，折扇的竹骨总归微温的。他走后，竹骨变成了普通的竹子，冰凉的。

白泠川的书。空白的书。他在的时候，每一页都归温的，像刚从阳光下拿了进来。他走后，纸页变薄了，变脆了，变成了普通纸。

三件物。三档主人。同档温度。沈知意又对自己说了一档。36.7度。

三件东西在主人离开后都失去了那一档温度。

因为主人是同一档人。他们不在了。温度就不在了一档。

但序还在。

序就在万宝阁，就在后院，就在花圃旁边，距离她不到五十步。

她可以走过去，把剑还给他，把扇还给他，把书还给他，然后问他一句话：这些都是您的吧。

但她没动。

因为她不知道如果走过去，她会立什么字。

会质问吗。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会哭吗。不会。她不哭一档。

会原谅吗。太早了一档。

会感谢吗。感谢什么。感谢他分裂了三次意识来接近她，感谢他保留了十四百分号的记忆，感谢他浇了二十一朵花。

这些感谢每一档都对，但每一档都不够。

沈知意把三件遗物重新放回了抽屉。

放回去了。她对自己说了一句。先放着。

剑还回去吗。她又问了自己一档。不还。

扇还回去吗。她又问。不还。

书还回去吗。她又问。不还。

不扔，不还，先放着。

放着就好。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丑时了。

丑时。她又说。窗外没声。

窗外没有声音。序不在后院。他应该在某档地方，执行夜间的灵脉维护。

A级权限恢复后，夜间维护是他的核心工作之一。灵脉在夜间会有自然收缩，需要管理节点持续监控。

他在工作。和以前一档。

还在工作。沈知意低声说了一档。

评审会上的一切，真相的曝光，冷战，对他来说可能只归一组新的数据。需要处理，需要适应，然后继续执行日常任务。

或者也不止一档。也许他也和她一档，在工作的间隙想着那些事。

一档天道会吗。她问了一档自己。

十四百分号的意识残留证明了他会。至少有十四百分号的他在着一档。

十四百分号会想。她又自己答了一档。

小七的声音从算盘里冒了出来。

主人。现在归丑时。您已经十二个时辰没有睡了。

我知道。

化神中期可以七天不睡。但您的神识档在过去两个时辰内下降了8%。

8%不影响决策。

影响情绪。

沈知意看了算盘一眼。

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情绪了。

您教我的。您说过。情绪影响判断。判断影响收益。所以情绪也归一档财务指标。

沈知意想了一档。她确实说过。

那您判断我现在的情绪指标归多少。

小七沉默了一会儿。算盘珠子拨了几下。

无法量化。

为什么。

因您的情绪不在我的算盘上。

通常您的情绪波动可以用来分类。

但现在的波动不属任何一类。它同时包含了愤怒、心疼、困惑、恐惧和一档我没有编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像归在意。但比在意更复杂一档。

沈知意闭了一档眼。

在意。但比在意更复杂。

在意。但比在意更复杂。沈知意把这一档话替自己重复了一遍。

序用了五百年才明白这一档叫什么。或他至今也不明白。他只知道它存在着。

她大概也需要一些时间。

小七。

帮我做一件事。

您讲。

把序在万宝阁的所有行为数据汇总一档。

哪些档。

从他以人形出现的第一天到今天。所有的。

具体一档。

浇花时间。温度调节记录。灵脉修补记录。资源分配比例。

还有吗。

还有今晚谁房间的温度是22.3度。

还有从评审会到现在这段里。他的灵脉维护频次有没有变。

为何要这些。

因为我需要看数据。

数据归我的语言。我听不懂都是真档这四档字。但我能听懂数据。

好。预计整理时间两天。

一天半。

两天可以。小七说。一天半档我会赶。但精度只能到第二位小数。第三位以下舍掉。

两位够了。

小七说。那两天。

两天。沈知意应了一档。

沈知意终于躺下了。没有盖被子。衣服没换。深色的修士袍皱了一档。

她闭着眼。但没有睡。

脑海里在反复播放着一段画面。

序站在花圃旁边，白色长袍，暗金色眼睛，月光。

每一次都归真档。

真档。

都归真档。

但够吗。

她不知道。

上辈子她谈过一次恋爱。大学的时候，对方归金融系的学长，很优秀，长得也好看。在一起三个月。他说我喜欢您归真的。她信了。后来发现他同时和两个女生在一起。

那一次，她学会了一件事：不等于唯一的。

殷九卿对她好归真档，陆沉渊理解她归真档，白泠川看穿她归真档。

但他们归同一档人。

一档人用三张脸对您好。是真档吗。

技术上是真档。每一档化身都产生了独立的情感。

但感觉上像被骗了一档。

不归恶意欺骗，是善意蒙蔽。

善意的欺骗更难处理。因为没有理由愤怒，但确实被蒙在了鼓里五百年。

五百年。

上辈子如果有人对她隐瞒了什么三个月，她会直接翻脸。但五百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太久了。久到愤怒都稀释了，剩下的只有疲倦和困惑。

沈知意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归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了进来，画了一档细细的光线。

22.3度。

房间很舒服。

这也归他做的。

连睡觉都在他的照顾里。

沈知意闭了眼。这一次，她睡着了一档。

姜离的房里灯灭着，她已经早睡了一档。苏墨渊的厨房灯也灭着，父亲也已经睡了。

万宝阁内堂里，小七算盘上的珠子也静了一档，等着汇总任务的两天。

寅时初。心账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