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白泠川的眼睛
大比第六天。休战日。
没有比赛。选手们休整。观众们闲逛。坊市比平时热闹三倍。天机榜的下注点从早上排到了傍晚。所有人都在赌明天的半决赛。
沈知意本来可以休息。但她不会休息。她不知道怎么休息。
小七说她是全天候运转型人格。翻译成正常话就是，停不下来。
她在VIP包间里整理过去五天的比赛数据。每一场比赛的灵力影像她都看过至少两遍。不是为了萧衍。是为了所有人。
你在看什么？白泠川走进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面前铺满了帛纸。
每一个参赛选手的战斗数据。
所有人？不只是萧衍的对手？
所有人。大比不是一次性事件。是一个数据样本库。一百二十八个选手的战斗习惯、灵力波动模式、心理特征。这些数据在大比结束之后还有用。
用在哪里？
未来的经纪业务。明年的大比。万宝阁的安保评估。甚至商业谈判。知道一个人的战斗习惯就等于知道他的决策模式。战斗中的决策模式和商业中的决策模式高度相关。
白泠川站在她身后。看着桌上的数据。
你用商业的眼睛看一切。别人看到一场精彩的打斗。你看到的是对手的决策模式和灵力消耗曲线。别人看到一个天才少年。你看到的是一个被低估的成长股。
这是我唯一的眼睛。上辈子的投行训练把我的大脑改造成了一台数据处理器。优点是什么都能量化。缺点是量化不了的东西我看不见。
那你觉得什么东西量化不了？
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就已经量化了。
他没有接话。而是走到她旁边。拿起了其中一份数据。
这个人。凌霄宗的谢长风。你写了一条批注。战斗风格极其华丽。但防守时的站位有0.5寸的偏差。偏差的方向始终是左侧。
0.5寸。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灵力影像逐帧分析。小七帮我做的。
逐帧分析。一场比赛有多少帧？
六千到八千帧。每帧的灵力数据点约一百二十个。
白泠川安静了。
你的大脑。他说。如果放在修仙界。大概相当于一件上品法宝。
我的大脑不是法宝。是生产工具。折旧很快。上辈子就是用坏了才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泠川看着她。他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淡然。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怜惜。但又不完全是。
他伸出手。
她以为他要拿桌上的数据。但他的手越过了数据。
落在了她的头顶。
极轻。像放一片叶子。
和殷九卿摸她头的力度一模一样。
她僵了。
不是因为被吓到。是因为这个触感她认识。她的头皮认识。她的每一根头发都认识。
34.8度的手。在矿洞里。在废墟的夕阳下。
但白泠川的手不是34.8度。他的手是正常体温。37度。温热的。比殷九卿暖了两度多。
不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轻。
他的掌心在她头顶停了两秒。
你的大脑不是生产工具。他说。声音很轻。是你。
然后收手了。
她低着头。没有抬。因为她的眼角有一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个动作触发了一段身体记忆。殷九卿的手。矿洞里。不会消失。
她深呼吸了一次。
茶凉了。她说。转了话题。
他没有揭穿她。而是拿起了旁边的一份数据。
这个人。流云派的赵无极。你没写批注。
他太均衡了。没有明显的弱点。也没有明显的强项。这种选手最难分析。因为没有可利用的锚点。
但你一定有判断。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你在考我？
我在观察你。
观察费从你的房租里扣。
他歪头5度。笑了。
她想了三秒。
赵无极的弱点不在技术面。在心理面。他太均衡了。均衡意味着没有极端。没有极端意味着他从来没有被逼到过绝境。一个没有被逼到过绝境的人。在绝境面前的反应是未知数。未知数是最大的风险。也是最大的机会。
白泠川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
你在看选手的时候。看的不是技术。是人。
技术是工具。人才是变量。投行做尽调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看财务报表。是看CEO的性格。因为财务数字可以造假。人的性格不能。
白泠川把数据放回桌上。
你知道吗。我在大比里也在看人。
你看了什么？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每个人的眼睛。
眼睛？
比赛的时候。大部分人看的是对手的剑。少部分人看的是对手的步法。极少数人看的是对手的眼睛。
看眼睛有什么用？
他转过来。
眼睛里有恐惧。有自信。有犹豫。有决心。这些东西比任何灵力数据都准确。
你在每场比赛里都看眼睛？
对。我在空白书上记的不是数据。是每个人的眼睛。
你能给我看吗？
他把空白书递给她。
她翻开。
全白。
一个字都没有。
你在逗我？
不。字在上面。你看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不是字。他想了一下。是一种你暂时没有的感知方式。
她看着他。
白泠川。你不是普通的鉴赏师。
没有人是普通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但我不能解释。
为什么？
因为解释了，你会用你的商业逻辑去分析它。有些东西不能被分析。一旦分析。它就不是它了。
她把空白书还给了他。
手指碰到了。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时间不到半秒。面积不到两平方厘米。
但她清清楚楚地记住了那个温度。37.1度。比正常体温高了0.1度。
我不同意。所有东西都可以被分析。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所有东西？
所有东西。
你妈妈给你做的最后一碗面条的味道也可以被分析？
她的手停了。
空气冻住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但语速慢了0.3秒。
你怎么知道的。
白泠川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弯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猜的。
他在说谎。
他不是猜的。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在这一刻。她突然不想分析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表情。因为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风吹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有几根粘在了脸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
然后她脸上那几根被风吹乱的头发被拨开了。
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只碰到了头发。精确到毫米。
风大了。他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距离近到她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平稳。每分钟十四次。比她的慢四次。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绷了一下。
不是排斥。是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味。是一种清淡的、像雨后石头一样的气息。
你退后。她说。
他退了一步。不多不少。
她转身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桌边。拿着空白书。表情如常。
仿佛刚才的事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耳根是热的。她知道。
小七。
今天的数据分析到此为止。
现在才下午三点。
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演武场在远处。空荡荡的。明天这里会挤满人。半决赛。萧衍的大比之路还在继续。
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算。
白泠川在她身后。翻着空白书。
他写了一行字。
她停下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有一扇门被碰到了。她还没准备好打开。但她知道门在那里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云的形状像一棵桂花树。
她没有注意到。
但白泠川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