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条件

白泠川住下了。

他的客房在万宝阁二楼东侧。离沈知意的办公室隔了两间房。这是青枝安排的。

青枝安排客房有一个原则：越重要的人离沈知意越近。越危险的人也离沈知意越近。因为重要和危险经常是一回事。

白泠川属于两者都是。

他住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房间。是泡茶。

他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一套极其精致的茶具。紫砂壶。手工烧制。壶身上没有花纹，没有铭文，只有使用留下的包浆。

水用的是万宝阁后院的灵泉水。温度他不用灵力加热。他用炭火。慢慢烧。

沈知意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闻到了茶香。

她停了一下。

这个香气。她闻过。

殷九卿每次放在她桌上的灵茶就是这个味道。陆沉渊在谈判桌上给她倒的茶也是这个味道。

她推开了白泠川的房门。没有敲。

白泠川正在泡茶。他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虔诚对待的事。

水注入紫砂壶。他等了。等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知意以为他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然后他倒茶。

一杯倒给了自己。

另一杯，放在了桌子对面。空椅子前面。像是在等谁来坐。

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拿起那杯茶。

喝了一口。

温度。

72.3度。

她放下茶杯。

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这是什么茶？

清心诀。我自己配的。

温度刚好。

习惯。

她看着他。

你之前给别人泡过这种茶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温度？

白泠川歪了一下头。5度。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温度。我泡茶只有一个温度。72.3度。这是茶叶释放最多香气成分的最佳温度。

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自己试出来的。

沈知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72.3度。和殷九卿的一模一样。和陆沉渊的一模一样。

三个人。同一个温度。

巧合？

小七刚才算过了。0.0047%。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但按得不够深。

你昨天说要观察我。

那我也有权观察你。

公平。

你叫白泠川。无门无派。自称鉴赏师。在坊市里花了一千二百枚灵石买茶叶和古书。不还价。这些信息对吗？

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不在你的地图上。

沈知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陆沉渊也说过类似的话。不在地图上的地方。

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不修功法。

你的修为呢？

不确定。

一个人怎么会不确定自己的修为？

你确定自己的价值吗？

沈知意顿了一下。

我知道我的市场价值。

市场价值和真实价值不一样。你知道你的真实价值吗？

她没有回答。

白泠川也没有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不需要回答。这是一个慢题。

什么叫慢题？

就是不急着要答案的问题。放着就好。它会自己长出答案。

沈知意看着他。

这个人的说话方式和她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殷九卿不说话。陆沉渊说太多话。白泠川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扇门。推开了就进去了。不推也可以。门就在那里。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直接问。

我说过了。观察。

观察我什么？

观察你做选择。

什么选择？

所有选择。你怎么签合同。怎么谈判。怎么对待你的员工。怎么对待你的敌人。怎么在凌晨三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凌晨三点看报表？

猜的。

你猜得很准。

不是猜你。是猜所有停不下来的人。停不下来的人都是凌晨三点还在工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停不下来？

白泠川笑了。

又是那种很浅的笑。来了就走了。

我不一样。我不是停不下来。我是还没找到值得停下来的理由。

这句话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

沈知意选择不接这个话题。

好。你留下。条件是帮万宝阁看人。从明天开始。先从万宝阁内部开始。我要你评估每一个核心成员的价值。不是市场价值。是你说的那种真实价值

可以。

但有一个规矩。

你在万宝阁里看到的、听到的一切。不能告诉任何外人。包括你的来历，如果你有来历的话。

我没有来历。

每个人都有来历。

那我的来历就是没有来历。

沈知意看了他三秒。

你真的很奇怪。

你已经说了第二遍了。

第一遍是什么时候？

你心里说的。刚才你看我泡茶的时候。

她差点笑了。但她没有。

行。明天开始工作。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白泠川。

你的古籍。

全是空白的？

全是空白的。

你在看什么？

他翻开书。书页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暖色。一个字都没有。

看你看不见的东西。

……你上次也是这么回答的。

因为答案没变。

她摇了摇头。走了。

走出三步。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白泠川房间的门。门已经关了。里面传来水声。他又在泡茶。

小七。

异常关联卷宗。更新。

什么内容？

白泠川泡茶温度72.3度。与条目一、条目二完全一致。

小七的算珠响了一声。

主人。三个人泡茶温度完全一致这件事……

我知道。

您不觉得需要解释吗？

需要。但不是现在。

她走回办公室。坐下。翻开萧衍的训练报告。

但她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短了一些。

因为她的脑子里有一半在想另一件事。

72.3度。

三次。

三个人。

同一个温度。

她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把佩剑和一枚白玉棋子。佩剑是殷九卿留下的。棋子是陆沉渊留下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佩剑的剑鞘。凉的。

碰了一下棋子。温的。

然后她合上抽屉。

锁了。

小七。今天的账记完了吗？

记完了。

那去休息。明天还有事。

主人您呢？

我也休息。

她没有休息。

她坐在桌前。看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隔壁房间的泡茶声停了。

万宝阁安静下来。

72.3度的茶香还在空气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