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并肩夜谈
又一个加班的深夜。
通宝行二楼。
桌上摊着三张帛纸。一张是叶家三个城市的渠道准入文书。一张是南境直采物流线的最新进度。一张是苏记丹药下个月的销售预测。
陆沉渊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已经核对了一个时辰的数据。
茶换了三壶。
第三壶的时候。沈知意开始犯困。不是真的困。是大脑高速运转了太久。需要切换一下频道。
她揉了揉眼睛。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扫过帛纸。扫过茶壶。扫过陆沉渊的手。
扫到了他的折扇。
折扇搁在桌角。半合着。扇面露出一点。
她以前看到过他的折扇。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扇面。因为折扇大部分时候是合着的。或者在转。
今天它安静地躺在桌上。
她的目光停在扇面上。
扇面上不是山水画。不是花鸟。不是诗词。
是线条。
密密麻麻的线条。连接着大大小小的圆点。圆点旁边有极小的字。
她凑近了一点。
陆沉渊。你扇子上画的……是供应链拓扑图？
他正在低头看帛纸。听到这句话抬了下头。
不是山水画？
我不画山水。
你在扇子上画供应链拓扑图？
画着玩。无聊的时候画的。
沈知意拿起折扇。他没有阻止。
她展开扇面。
整个扇面铺满了线条和节点。
左边是原材料产地。中间是加工节点。右边是消费市场。线条的粗细代表流量大小。节点的颜色深浅代表效率高低。
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有标注。字极小。但很工整。标注的内容包括节点名称、吞吐量、平均成本、瓶颈因素。
她看了三十秒。
这不是随手画的。
为什么？
节点之间的距离是等比例缩放的。线条的弯曲弧度考虑了物流实际路线。标注的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这是一张完整的行业供应链模型。不是草图。
陆沉渊伸手。
她把折扇递回去。
他接过去。合上。
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第一个？你给别人看过？
没有。但你是第一个注意到扇面不是山水画的人。
别人不注意？
别人不会盯着一把折扇看三十秒。
我是做投资的。看到线条和节点就忍不住分析。职业病。
又是职业病。
你呢？谁给你画的？
自己画的。一边喝茶一边画。
你连喝茶都在工作？
彼此彼此。
他看了一眼她手边的帛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茶杯放在帛纸角落当镇纸用。
她喝茶的时候也在看数据。
两个人的习惯一样。
你的扇面上的供应链模型。覆盖范围有多大？
整个天玄宗周边三百里的丹药市场。
三百里？我们目前的业务范围才一百五十里。你的模型比我们的业务范围大一倍。
多看一点。总没坏处。
你在规划什么？
没有规划。只是记录。把我看到的商业网络画下来。方便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沈知意听出了不普通的地方。
这个世界。
不是这个市场。不是这个行业。
是这个世界。
掌柜不会说这个世界。掌柜会说这个生意。
只有站在更高位置的人。才会说这个世界。
她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和72度的茶温放在一起。和93.7%的思维重合度放在一起。和世界投资放在一起。
线索又多了一条。
好了。她把帛纸收起来。数据核对完了。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然后回头。
陆沉渊。
你的折扇。下次让我再看一次。我想把那个供应链模型抄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你的模型比我的好。我的模型是从数据推导的。你的模型是从观察得来的。数据有滞后性。观察没有。你的扇面上有一些节点是我不知道的。那些节点对我有用。
他看着她。
你想抄我的作业。
我想参考你的作业。抄和参考有区别的。
什么区别？
抄是照搬。参考是取其精华。
他笑了。
把折扇递给她。
不用下次。今天拿去。抄完还我。
她接过来。
你不怕我看了你的商业布局？
我们是合作伙伴。合同第三条。合作期间商业数据共享。扇面上的东西算数据。
你倒是什么都往合同上靠。
跟你学的。
她拿着折扇走了。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灯光还亮着。空气凉了。她收回了目光。折扇在手里。
很轻。竹骨的。但扇面上画着的那张图。很重。
一整个世界的商业网络。画在一把折扇上。
她走出通宝行。
月光下。她把折扇轻轻展开了一点。
扇面上的线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她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说不清。她不想细想。
折扇没有回答。
但风翻过扇面的时候。那些线条像是在微微颤动。
像是活的。
她合上折扇。加快脚步。
回到万宝阁。
关上门。
把折扇放在桌上。展开。
铺了满满一桌的供应链拓扑图。
她拿出空白帛纸。开始抄。
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抄。
抄到凌晨三点。
抄完了。
她对比了一下自己的版本和陆沉渊的原版。
自己的版本上多了一些标注。分析。推算。
陆沉渊的原版上没有推算。只有观察。
但他的观察比她的推算更接近真实。
她把折扇合好。放在枕边。
明天还给他。
闭上眼。
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陆沉渊一边喝茶一边在扇面上画线条。
灯光暗。茶香浓。笔触轻。
她在这个画面里注意到了一些白天不会注意的细节。
他低头画图的时候。睫毛会在颧骨上投一层阴影。
他执笔的姿势和喝茶一样流畅。手腕微转。线条就出来了。
他的领口在低头的时候会松开一点。锁骨上方的线条会露出来。
她见过。那天她说瞄偏了之后的第二天。他来万宝阁谈事。坐在她对面。低头看合同。领口松了。她看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折扇在枕边。她伸手碰了一下扇柄。竹制的。他每天握着的位置被磨得很光滑。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位置上。
他的手每天握在这里。她的手现在也在这里。
隔了一个时间差。但接触面是同一块竹骨。
她没有收手。
闭着眼。手指搭在扇柄上。感受着竹骨的温度。竹骨是凉的。室温。但她的手指焐了一会儿之后变暖了。
和他的体温差不多。
她睡着了。手还搭在折扇上。
梦里。
不是折扇。不是供应链。不是数据。
一个人坐在灯下。喝茶。低着头。睫毛投下阴影。领口松着。锁骨的线条在灯光里。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酒窝。
琥珀色的眼睛。
你又在看我。他说。
她在梦里红了脸。
闹钟在凌晨五点响了。
她睁开眼。
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
是看枕边。
折扇还在。她的手还搭在扇柄上。搭了一整夜。
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竹骨边缘压出来的。
她把手抽回来。握了握拳。红印消失了。
但温度还在。
今天还给他。
她把折扇拿起来。犹豫了一秒。
然后用嘴唇碰了一下扇柄。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比大脑先动了。
碰完了她愣了两秒。
沈知意。你在亲一把折扇。一把折扇。竹子做的。市价最多十枚灵石。
她把折扇放在桌上。离自己远一点。
出门前又看了一眼。
然后拿起来。揣进袖子里。
不放心放在桌上。
也不知道不放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