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老娘伤疤也是战绩
“放下伤疤。”
幻境苏绾站在神台上，朝真实的苏绾伸出手。
“你会成为更好的我。”
这句话落下，整座长生坊都安静了。
粉色幻境铺满殿顶，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白衣苏绾。
她没有穿红衣。
没有握剑。
没有伤疤。
没有被人骂魔后，也没有被人指着鼻子说她护着魔尊。
她站在云端，三界仙门跪在下方，妖族低头，魔族退避。
无数修士朝她叩首。
“圣尊慈悲。”
“圣尊无垢。”
“圣尊救世。”
那些声音一声接一声，听得殿内许多人眼神发直。
颜如玉站在台阶上，指尖轻轻抚过铜镜边缘。
她看着苏绾，语气柔和得过分。
“圣尊，你看。”
“世人其实更爱这样的你。”
“干净，温柔，无缺，无争。”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扫过白玉地砖。
“你本来可以不必这么累。”
“断魂崖的血，雷劫里的痛，被仙门围攻的恨，被天下人误解的苦。”
“这些东西，留着做什么呢？”
颜如玉抬手，幻境里的白衣苏绾也跟着抬手。
两只手隔着光影，几乎要碰到真实苏绾的脸。
“只要你点头，我可以替你剥离掉它们。”
“你不会再记得那些痛。”
“不会再被夜里惊醒。”
“不会再因为别人的恶意握剑。”
“你只需要站在高处，让他们敬仰你，喜欢你，供奉你。”
殿内有人听得呼吸急了。
一个脸上有烫伤的女修抱住自己的胳膊，小声道：“如果真能忘掉痛，谁不想忘啊。”
旁边断臂男修看着自己的空袖，声音发哑。
“要是能重新长出手，还不用记得当时被咬断的感觉，我也想。”
另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女咬着嘴唇。
“她说得好听，可我听着，还是觉得心动。”
沈棠梨站在苏绾身侧，手指扣紧剑柄。
她看向苏绾。
她不敢催，也不敢劝。
因为她清楚，那些伤不是一句漂亮话就能盖过去的。
疼就是疼。
怕就是怕。
被羞辱，被背叛，被人逼到绝路时，那些夜里咬牙忍下来的东西，不会因为现在赢了，就变得轻巧。
颜如玉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她不再逼人换脸。
她开始给人卖遗忘。
夜珩没有说话。
他站在苏绾身后，太阿剑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看着幻境里的白衣苏绾，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绾身上的伤从哪来。
断魂崖，她背起他时，肩头被神钉余威割开。
万灵禁地，她替他压煞气，脊背骨头裂过。
雷劫之下，她半身血肉被劈开，还伸手护着他。
还有那些不肯说出口的夜晚。
她以为他睡着了，才会坐在窗边，用指尖按着旧疤，连呼吸都放轻。
夜珩喉结动了动。
他想让她不疼。
他比谁都想。
可他更清楚，若有人把那些东西从她身上剥走，剥走的不是伤。
是她一路走到今天的自己。
颜如玉看见苏绾一直没动，眼底亮了亮。
“圣尊，你在犹豫。”
她声音更轻。
“犹豫就说明，你也累了。”
幻境苏绾已经从神台上走下来。
她脚下没有沾地，白裙没有半点尘埃。
她来到苏绾面前，抬手抚向苏绾肩头那道旧疤。
“你太累了。”
“把这些交给我。”
“从此以后，你不用再做那个人人畏惧的苏绾。”
“你可以做人人敬爱的圣尊。”
苏绾垂着眼，看着那只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她身上。
有人紧张得攥住衣摆。
有人小声道：“她不会真的答应吧？”
“如果是我，我可能真答应了。”
“无伤无痛，万人敬仰，这谁能不动心？”
“可那还是苏绾吗？”
这句话一出，四周又安静了些。
颜如玉看向说话那人，眼神沉了下去。
那修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颜如玉又转回苏绾，唇边带笑。
“圣尊，不必管他们。”
“他们只会要求你强大，要求你清醒，要求你救他们。”
“可他们没有人问过你疼不疼。”
“我问你。”
她张开手。
“疼不疼？”
苏绾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颜如玉，又看向面前那个完美的自己。
过了片刻，她开口。
“疼。”
颜如玉笑意加深。
沈棠梨的心提了起来。
夜珩握剑的手指收紧，骨节发白。
苏绾继续道：“断魂崖的风刮在伤口上，疼。”
“雷劫劈进骨头里，疼。”
“被人追杀，被人辱骂，被人指着说我该死，也疼。”
她每说一句，幻境里的白衣苏绾脸上表情就更温柔。
颜如玉轻声道：“那就放下。”
苏绾点点头。
“听着是挺省事。”
颜如玉眼神一亮。
“圣尊是聪明人。”
“只要你愿意，我今日便为你开一炉忘痛香。”
“我会把你身上所有伤痕修掉，也会把你记忆里所有刺人的东西剔掉。”
“从今往后，你就是三界干净的圣尊。”
幻境苏绾又往前一步，手指快要碰到苏绾的眉心。
“来。”
“成为我。”
苏绾看着她。
下一刻，苏绾抬拳。
她没有动用琉璃圣辉。
也没有催动天心镜眼。
就是实打实的一拳，直接打在幻境苏绾脸上。
“砰！”
白衣神女的脸当场变形。
殿内众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幻境苏绾被打得倒飞出去，撞上神台，整座云端幻象都晃了三晃。
颜如玉脸上的笑僵住。
“你做什么？”
苏绾甩了甩手腕。
“我还以为什么大招。”
她抬眼看着幻境里裂开的白衣神女，语气很冲。
“就这？”
幻境苏绾捂着脸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纹。
“你为什么拒绝？”
“我没有拒绝。”
苏绾往前走去。
“我只是看她顶着我的脸装蒜，不顺眼。”
夜珩低低笑了一声。
他笑得很轻，可殿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沈棠梨眼眶红着，嘴边却也有了点笑意。
颜如玉手里的铜镜发出咔的一声。
她强压住情绪。
“圣尊，你何必逞强？”
“逞强？”
苏绾回头看她。
“颜如玉，你是不是靠卖脸卖久了，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颜如玉的脸沉了下来。
苏绾抬手，指向半空中那个开始掉碎片的白衣神女。
“无伤无痛？”
“那是没活过。”
她又指向幻境里跪了一地的三界众生。
“人人敬仰？”
“那是被阉过。”
殿里有人倒吸气。
颜如玉厉声道：“苏绾！”
苏绾没停。
“没有争议？”
她看向那些还在发愣的修士。
“那是死人才有的待遇。”
这话一落，殿里不少人脸色变了。
那个烫伤女修慢慢放下捂脸的手。
断臂男修也抬起头。
苏绾转过身，扯开肩头衣料，露出一道旧疤。
那疤从肩后斜着落下，颜色已经淡了，却仍能看出当年伤口多深。
她指着那道疤。
“这道，是八阶妖兽抓的。”
“当时它要咬一个孩子，我挡了。”
她又抬手，按向自己后背。
“这里裂过。”
“为了把一个快疯的魔尊从煞气里拉回来。”
夜珩眼底暗金色沉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背，喉咙发紧。
苏绾没有回头。
她继续道：“这里。”
她点了点心口。
“被天道法则穿过。”
“我没死，还把它的规矩撕了一块下来。”
她一步一步走向幻境苏绾。
脚下的粉色镜片被踩得发出碎响。
“我疼过。”
“怕过。”
“流过血。”
她抬起拳头。
“但我没跪过。”
说完，苏绾一拳砸向幻境苏绾的胸口。
幻境苏绾尖叫起来。
“你会后悔的！”
“你会被世人厌弃！”
“你会永远活在伤里！”
苏绾冷笑。
“少拿世人吓我。”
“世人若讲理，我护。”
“世人若吃人，我打。”
“世人若非要我变成供桌上的泥像才肯喜欢我。”
她抬脚踩住幻境神台。
“那就别喜欢。”
“我不缺那点香火。”
“轰！”
神台裂开。
白衣苏绾身上的光开始脱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针脚。
殿内众人这才看清，所谓完美女神根本不是人。
她的皮下全是缝线和粉色虫卵。
有女修捂着嘴干呕。
“那是什么东西？”
“颜如玉给我们看的神女，就是这种玩意儿？”
“她想把圣尊也做成这种假皮？”
颜如玉眼神阴沉，手指在铜镜上按出血痕。
“闭嘴！”
没人闭嘴。
因为苏绾已经把幻境撕开了口子。
那个满脸烧伤的女修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嗓音还在抖。
“我的疤，不是丑。”
众人看向她。
她像是第一次敢把脸抬起来。
“当年我家着火，我妹妹困在屋里。”
“他们都说别进去。”
“我进去了。”
她摸着脸上的烧伤，眼泪从眼角滑下。
“我把她抱出来了。”
“后来所有人见我都说可惜，说我毁了，说我以后嫁不出去。”
“我也觉得自己完了。”
她看向苏绾，声音慢慢稳住。
“可这疤，是我救我妹妹留下的。”
“它不是缺陷。”
“它是我救过人的证据。”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断臂男修看着自己的空袖，咬了咬牙。
“我的手，是挡兽潮时断的。”
他抬头看向颜如玉。
“你们一直说我残了，说我少了半条命。”
“可那天城门后面站着三百多个凡人。”
“我挡住了。”
他抓起之前的改骨契约，当场撕开。
“这手不用你修。”
“我不欠它。”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木盒，眼眶发红。
“我脸上的皱纹，是熬了三十年药救我道侣留下的。”
“你们说我老，说我该换张年轻脸。”
“我年轻过。”
“我也拼过。”
她把木盒往怀里一搂。
“这灵石不花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摘下面纱。
有人扯下遮疤的纱布。
有人把号码牌丢在地上。
有人冲着两边的女执事喊：“退钱！”
“把本源还给我！”
“我不要改了！”
“我这张脸，轮不到你们嫌！”
长生坊的女执事们慌了。
她们想上前拦人，却又怕夜珩手里的剑。
夜珩站在苏绾身后，剑锋上黑莲业火还在烧。
他扫过那些执事，声音不高。
“谁拦，谁死。”
几个女执事当场停住。
颜如玉看着这一幕，脸上最后那点温柔也没了。
她盯着苏绾，慢慢鼓掌。
“好。”
“说得真好。”
掌声在大殿里响起，听着让人后背发紧。
颜如玉抬起眼。
“圣尊很会说话。”
“会把伤疤说成战绩。”
“会把痛苦说成勋章。”
“会让这些人一时热血上头。”
她看向那些撕契约的修士。
“可热血能撑多久？”
“明日他们走出去，还是会被人嘲笑。”
“他们求道侣时，会被嫌弃。”
“他们拜师时，会被挑剔。”
“他们争资源时，会因为脸和身体，被人踢出门。”
人群的声音低了些。
颜如玉抓住这一点，语气又放轻。
“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般修为。”
“不是每个人都能一拳打碎幻境。”
“他们弱。”
“他们怕。”
“他们需要有人替他们修好。”
苏绾看着她。
“你不是修。”
“你是先把人打碎，再卖胶水。”
颜如玉眼神一狠。
苏绾往前一步。
“颜如玉，别把你的生意包装成慈悲。”
“你要是真想帮他们，就该让那些因为容貌欺辱人的东西付出代价。”
“你没有。”
“你只会盯着受害者，把刀递给他们，让他们割自己。”
颜如玉笑了一声。
“那你呢？”
“你救得了几个？”
“你能砸全知塔，能烧长生坊，能骂醒这殿里的人。”
“可地下那些呢？”
苏绾眯起眼。
“地下？”
颜如玉抬袖一挥。
大殿地面传来闷响。
白玉砖从中间裂开。
裂缝一路延伸到苏绾脚前。
粉色雾气从缝里涌上来，带着药味和血气。
不少修士被呛得后退。
沈棠梨脸色一变。
“这是本源池的味道。”
颜如玉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不是要救人吗？”
“去啊。”
“下面都是你们要救的人。”
“改骨失败的。”
“换脸坏掉的。”
“本源被抽走一半还没死透的。”
“还有那些交不起钱，被全知塔送来的女修。”
人群一下乱了。
“什么？下面还有人？”
“长生坊把人藏在地下？”
“我妹妹是不是也在下面？”
“让我下去！”
几个修士刚要冲向裂缝，裂缝里便喷出粉色火焰。
火焰擦过一个男修的袖口。
他的袖子立刻化成黏腻的皮膜，贴在胳膊上。
男修惨叫着跌倒。
“我的手！”
苏绾抬手，一道琉璃圣辉落下，替他把皮膜烧掉。
她低头看向裂缝。
里面有一条玉阶。
玉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细小的脸纹。
那些脸纹张着嘴，像是在哭。
沈棠梨握紧剑。
“阿萝的本源，会不会也在下面？”
苏绾看了她一眼。
“下去就知道。”
夜珩走到苏绾身侧。
“我先。”
苏绾按住他的手腕。
“别急。”
夜珩看她。
苏绾盯着玉阶下方，眉心天心镜眼亮起。
她看见每一级台阶上都缠着粉色线。
那些线连着大殿里的修士，也连着地下深处。
只要有人强闯，线就会收紧。
被连着的人，会先被抽本源。
颜如玉果然没打算让他们轻松救人。
苏绾抬头看向颜如玉。
“你拿下面的人当阵眼？”
颜如玉笑了。
“圣尊说话别这么难听。”
“他们本来就是长生坊的客人。”
“客人交不起尾款，自然要留下点东西抵债。”
沈棠梨咬牙。
“畜生！”
颜如玉看向她，眼中全是恶意。
“沈姑娘，你可要想清楚。”
“你妹妹的残余本源，也许就在下面。”
“你若乱动，她可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沈棠梨身体一僵。
苏绾抬手挡在她身前。
“别听她牵着走。”
颜如玉轻笑。
“圣尊，你不是很能说吗？”
“你不是说伤疤都是战绩吗？”
“那你下去看看。”
“看看那些连自己脸都找不到的人，还能不能听你讲大道理。”
大殿下方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
很多。
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还给我……”
“把我还给我……”
“我的脸呢……”
“我的名字呢……”
一个女修双腿发软，跪坐在地。
“下面到底关了多少人？”
没人能回答。
苏绾走到裂缝边缘，低头望去。
粉色雾气散开了一些。
地下深处，有一片粉白色池水。
池水不平静。
里面沉浮着无数张脸。
有的脸只有半边。
有的脸没有眼睛。
有的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话。
它们齐齐仰着，朝苏绾看过来。
下一息，那些脸同时开口。
“把我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