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下碣隅里
车队在黎明前抵达了那个村子。
方天朔跳下卡车，深吸一口山区清冽的空气，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庄，坐落在湖南岸的一片平坦谷地上。村子四周群山环抱，东面有一座山势突兀的高地，在晨曦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村子北面是一条通往湖边的土路，南面则是他们刚刚走过来的那条盘山公路——通往桥那个方向。
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谷地中央。村子旁边有一片开阔的平地，面积不小。
方天朔的目光在那片平地上停留了很久。
那些画面里，对方就是在这片平地上修了简易机场，用来起降飞机和撤运伤员。而他们的师部，就设在村子边上那几座较大的建筑里。
"方参谋！"李福远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小跑着过来，"人到齐了，车都停好了。接下来怎么安排？"
方天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地形，目光最终落在村子东面那座最高的山峰上。
"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他指着东面的高地问。
李福远转头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等我找个本地人问问。"
"不用找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天朔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朝鲜人民军军服的中年军官走过来。正是之前负责元山弹药转运的朝鲜联络员朴永吉。
"那座山，当地人叫它东山。"朴永吉说，"是这一带的最高点，海拔大约一千一百米。站在山顶上，整个下碣隅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方天朔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东山。制高点。
"方参谋。"李福远凑上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在这儿也搞点名堂？跟桥上一样？"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你猜对了。"
李福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就知道。你看这地方的表情，跟在桥上看山壁时一个德行。"
"但有个问题。"方天朔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这里有居民。"
他看了看村子里稀稀落落的几缕炊烟——虽然经过战火，但村里显然还住着不少人。
"如果将来这里变成战场，居民留在这里就是送死。"
李福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这个我已经办了。"
"什么？"方天朔愣住了。
"你在桥上忙活的那几天，我先到了这儿。"李福远说，"我看了看这地形，就猜到你到了这儿肯定要搞事情。所以我提前联络了地方上，把村里的人都疏散了。"
"疏散到哪儿？"
"往北，离前线远的地方。"李福远说，"地方上派了几个人带路，给老乡们发了粮食和被褥，连夜走的。昨天晚上最后一批也出发了。"
方天朔盯着李福远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朝他竖起大拇指。
"李福远，干得漂亮。"
李福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跟着你这么久，我还能猜不到你要干什么？"
方天朔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收起笑容，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好。安全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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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带着李福远和几个老兵，在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的经验告诉他，对方的师部很可能会扎在什么位置。他一处处走过去，一处处比对。
陆战一师的师长史密斯是个谨慎的人。他选择指挥部的位置，一定会考虑几个因素：靠近简易机场以便补给和撤运伤员，有足够的空间展开师部的各种帐篷和车辆，地势相对平坦便于防守，同时离公路不远以保持交通畅通。
综合这些因素，方天朔在村子南侧偏西的一片区域停下了脚步。
这里离那片大平地不远，地势平坦，旁边就是南北向的公路。周围有几座较大的房子，可以当指挥所和仓库。
"就是这里。"方天朔指着地上的一片区域，"他们的指挥部会设在这一带。"
"你怎么确定？"李福远问。
"因为换了我是他们的师长，我也会选这里。"方天朔说，"靠机场、靠公路、地势开阔、便于防守——能满足所有条件的地方，就这一片。"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们在这片地方的四周，挖几个坑。"他在预估位置的外围画了一圈，"挖深一点，够大，然后把它们连起来。"
他用树枝画出连接的线条。
"每个坑里都放上东西。到时候一起点。"
李福远会意了，露出兴奋的神色。
"但是——"方天朔皱起眉头，"最难的不是埋，是怎么引。"
他站起身来，望着那片土地，陷入了沉思。
"拉线不行。这么远的距离，线不够长，就算够，埋在地下也迟早被人翻出来。"
"那定个时间呢？"李福远问。
"不行。"方天朔摇头，"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扎营，什么时候人最多。定死了太被动——万一到点了人还没来，或者来了主力不在，就白炸了。"
"那怎么办？"
方天朔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突然，他的眼睛落在了不远处一片干枯的草地上。
"有了。"他说。
方天朔的法子，简单到了极致。
不用线，不定时。他在外围选了一处不起眼的洼地，让人在那里做了些手脚，把从坑里牵出来的东西引了过去，上面盖住、埋好、抹平。
弄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地面和周围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样一来，"方天朔对李福远说，"将来只要往这个位置扔点火过去，下面的东西就会烧起来。烧起来之后，一路烧到那几个坑——"
"轰。"李福远接话。
"对，轰。"方天朔点头，"不用拉线，不用人靠近。隔着老远打一发就行。"
"高！"李福远拍了一下大腿。
但方天朔还是不放心。
万一到时候这个位置被对方的工事或者车辆压住了怎么办？万一下面受了潮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保险。同时，他需要一个标记——将来动手的人，必须能在战场上一眼找到这个位置。
方天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的两个草垛上。
秋收后的草垛，农村里随处可见，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把那两个草垛搬过来。"他指着草垛说。
几个战士过去，连拉带推，把两个半人高的草垛挪到了那个位置上，正好盖住了整片区域。
方天朔退后几步，满意地点点头。
从外面看过去，这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草垛，堆在田边，再正常不过。
"草垛就是记号。"方天朔说，"将来我们的人来了，只要找到这两个草垛，往上头招呼一下就行。就算记号看不清了也不怕——干草这东西，一点就着，火起来就停不住。"
"双保险。"李福远竖起大拇指，"方参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方天朔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目光从地上的草垛慢慢抬起，越过村庄的屋顶，落在了东面那座高耸的山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