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仁川风云

从南边到目的地，直线距离三百公里。

昼伏夜行五天，躲避了对方飞机的轰炸。九月上旬的一个凌晨，方天朔摸到了港口。

距离那一天，只剩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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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军的指挥部设在城中一座水泥建筑的二楼。

方天朔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民军少校正站在桌前看电报。

那人抬起头，看清来人，又看了方天朔的证件，整个人"啪"地立正。

"方同志。我是李少校。上级的通知电报一个小时前到的，说您要过来。"

他走过来，双手握住方天朔的手。

方天朔看着他。

这个李少校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扭扭捏捏"凭什么听你的"的守旧军官，也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应声虫。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等待。等了很久的那种等待。

"上头的电报上怎么说的？"

"三句话。"李少校把电报递过来。

方天朔扫了一眼。

意思很明白：来的这位同志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力配合，不许有二话。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带我去作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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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作战室里，一张朝鲜西海岸的地图钉在墙上。

地图上防御部署的标注几乎是空白的。

方天朔走到地图前面。

"说一下你这里的家底。"

李少校站在旁边，汇报得很干脆：

"三千人，一个团。重武器基本没有——上面把所有的炮都调去釜山了。步枪三千支，每人子弹一百五十发。手榴弹两千枚。轻机枪十二挺。我这里连一门迫击炮都没有。"

"工事？"

"月尾岛上有个哨所，两个战士。港口和城区基本没有像样的工事——上面之前说仁川的潮汐条件不适合登陆，让我把主要兵力放在汉城方向的公路上。"

"打了几次报告？"

"三次。"李少校苦笑了一下，"每次的回复都一样——'潮差九米，全世界最大的潮差之一，美军不会选这里。'"

方天朔点了点头。

这个判断从战术常识上看，其实没错。潮差九米意味着每天登陆窗口只有两三个小时。航道窄、礁石多、滩涂宽——哪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是登陆的噩梦。

正常指挥官不会选仁川。

"但麦克阿瑟——"方天朔轻声说，"不是正常指挥官。"

李少校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方天朔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港口的位置。

"我是从南边前线过来的。那边的同志说，对面最近一个月从后方几个基地调过来的兵力、船只、登陆艇，是发起一次大规模两栖登陆的规模。而且半个月前，有人在这片外海见过他们的测量船。"

他停了一下。

"这些事情拼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很快会有一次从海上来的行动。"

"地点，"他的手指在海岸线上划了一段，"这一带。"

李少校的脸色变了。

"多快？"

"很快。"方天朔重复了一遍，"快到我们来不及重新布防。"

他停了一下。

"我个人判断，就这几天。"

"理由？"

"因为这个月潮汐最高的那一天，就是五天之后。9月15日。"

作战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少校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

"三千人。没有重武器。"他看着方天朔，"方同志。我们守不住。"

"我知道。"方天朔直接承认。

"那……"

"守不住，是一个说法。"方天朔说，"守几天，是另一个说法。这两个说法差得很远。"

李少校没有接话，站地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守不住，和让人家轻松拿下，是两码事。"他说，"每多耗一天，南边就多一天撤退的时间，北边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哪怕多耗两天，也能救很多人。"

"多耗几天。"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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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在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

这一带的地形，他在纸上看过无数遍。但真正站在实地的时候，很多纸面上不明显的东西变得清晰了。

"第一件事。"他的手指落在港口外侧的一个位置上。

那是一座小岛，扼着进港的水道。地势高，能俯瞰整条航道。

"他们要上岸，第一步一定是先拿这儿。不拿下来，船进来的时候侧翼就露在我们眼皮底下。这地方还在我们手里，他们的船就不敢往里开。"

"所以——这是他们的第一刀。也是我们第一个必守的地方。"

他转头看李少校。

"你手下这些人，我要一个最能打的连上去。今晚就上。"

李少校没有迟疑。"崔永成连。三营一连。连长是我从咸镜道带出来的老兵，打游击出身，最能扛。"

"好。告诉崔连长——那个岛上要挖三层工事。不是挖一次，是挖三次。顶上一层，扛炮击；半山腰一层，打海上过来的；岸边一层，打上了岸的。"

"炸药、手榴弹，能给多少给多少。"

"是。"

"第二件事。"方天朔的手指移到港口航道上，"水雷。"

李少校皱了眉。"我们没有水雷。"

"有。"方天朔说，"八月份我在汉城帮人民军转移过富平弹药库——那里面有一批水雷。是美军留下的，可以用。"

"现在——"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我写一份电报，你发出去。让后方把库里的东西——全部——连夜运过来。"

"多少数量？"

"能运多少运多少。最少一百颗水雷，一千颗地雷。"

李少校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第三件事。"方天朔停了一下，"布雷的方法，后面再细说。明天我想去岛上和港口看一遍，水底下的情况不到实地看不出来。"

"要带几个人？"

"几个熟水情的就行。"

"还有。"方天朔说，"港口、岛上、滩涂这三个地方，四天之内得见到工事。照现在这点人手，来不及。"

李少校站了起来。

"今天下午之前，我把人全动员起来。所有在城里的战士、民工、能挖土的，全拉到港口、岛上、滩涂这三个地方。挖战壕，修工事，搭火力点。"

"四天。"他说。

"四天。"

李少校转身就要出去布置。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天朔叫住了他。

"李少校。"

李少校回头。

"三次报告。"方天朔说，"换了别人，报一次没下来就不报了。你是真正的军人。"

李少校愣了一下。

然后他朝方天朔敬了一个礼。

这一次，他眼睛里的那种倦怠，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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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校出去之后。

方天朔独自一人留在作战室。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

从现在开始——他要在这张地图上画出月尾岛的工事位置、水雷的布设方案、地雷的覆盖范围、火力点的射界、沉船的堵口位置。

四天。

九十六个小时。

一秒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