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老兵凋零
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八点。华盛顿时间十六日晚上六点。
华盛顿国家机场。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来。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跑道的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一架C-54运输机滑到了停机坪的最远端。远离了候机楼。远离了塔台。远离了所有有人的地方。
发动机熄了。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舱门打开了。
这个高傲的男人站在舱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帽子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舱门口站了几秒钟。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扑在他脸上,让他浑身一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华盛顿的十二月和东京不一样,和朝鲜也不一样。这里的冷是湿的、阴沉的、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他朝跑道上看去。
空的。
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没有话筒。没有鲜花。没有欢迎的人群。没有军乐队。没有国旗。没有任何一个他在过去十年里每次踏上美国土地时习以为常的东西。
跑道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美军中尉。穿着军大衣,戴着手套,笔直地站在舷梯下面。鼻尖冻得通红。
他走下了舷梯。
中尉立正敬礼。
"将军,车在这边,请跟我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跑道边上。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司机坐在前排,没有下车。
他上了车。
中尉坐在前排。
车子缓缓驶离机场,没有经过公开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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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他还在东京。
十二月六日晚上,返回日本的飞机降落之后,他被送往军方医院接受检查和治疗。
医生认为,他的身体状况虽然经历了严重冲击,但没有出现更严重的后续问题。
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他很少见到熟人。
只有医生和护士。还有一个年轻的上尉——华盛顿派来的联络官——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报告一天的安排。安排永远只有一项:休养。
他问中尉:"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华盛顿?"
中尉说:"医生认为您的身体条件允许飞行之后。"
"我什么时候可以接受记者采访?"
上尉的表情没有变化,用一种经过训练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语气说:"目前没有安排。"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西点军校毕业。一脸干净利落的职业军人模样。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曾经意气风发,坚信自己终有一天会站在最耀眼的位置。
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需要接受治疗和休养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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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过华盛顿的街道。
雪下得大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雪花上,每一片都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点。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暮色和雪花中模模糊糊,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透过车窗往外看。
华盛顿。他的城市。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走进了西点军校,从这里走向了太平洋的战场。
车子驶过了国会大厦。穹顶在雪花中隐隐约约。他曾经在那个穹顶下面的大厅里接受过国会的嘉奖,议员们全体起立为他鼓掌。
车子驶过了那座白色房子。铁栅栏后面的草坪上积了一层薄雪。他曾经在那栋白色的房子里和总统面对面谈过太平洋的战略。
现在这些地方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了。
车子没有停下来。一直开。穿过了市中心,驶向了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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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拉玛路。一处灰色的公寓楼。三层。不起眼。藏在一排梧桐树的后面。门口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连门铃都没有。
车子在楼前停下了。中尉下车,打开了后车门。
"将军,到了。"
他下了车。他的左膝还打着夹板,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中尉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上了台阶。
公寓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大概是某个情报机构的人——在门口等着。
"请进。"
他走进了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公寓里很安静。客厅不大。一套沙发,一张茶几,一台收音机。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昏暗。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规定。关于他在这间屋子里的行为准则。
不得离开,除非经过批准。不得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不得与任何非授权人员接触。不得发表任何公开声明。不得使用电话与外界联络,除非通过指定的联络官。
他把文件放回了茶几上。
他走到窗户旁边。伸手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是华盛顿的雪夜。雪花在路灯下飘着。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雪花中拉出两条模糊的光线。
生来就带着光环的他。
此时站在一间没有门牌号的公寓里。透过一道窗帘的缝隙,看着华盛顿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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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间公寓里住了下来。
日子很慢。每天起床,吃早餐,看报纸——报纸是允许看的——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帘上的光影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亮变暗。
有时候,他会打开收音机。
战争新闻仍然在播。
只是广播中提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开始写一些东西。
用钢笔,一页一页地回忆。
他想把那一段经历留下来。
他写得很慢。因为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回忆,但又必须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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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
他躺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
八十多岁了。身体的几处器官都已经衰竭。医生已经无能为力。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住在一间套房里。半退隐。偶尔接受一两次采访。偶尔出席一两个老兵聚会。大多数时候,他坐在窗前的扶手椅里,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发呆。
他的书稿在他去世后第二年被发现并出版。
书稿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亲笔写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一个字依然清晰。
老兵永不死,只是渐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