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坚忍

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的房间里，每一个人都听到了。

空气似乎凝固了。

院长感觉到了两道目光。

从跪在地板上的人群里，射过来的。

那两道目光冰冷、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

如果目光能杀人，他已经死了两次。

但就在下一秒，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老者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不是慢慢睁大，是瞬间瞪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将灭的炭火上，炭火不但没灭，反而炸出了一蓬火星。

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众人顿时愣住了。

老者坐在床上，被子滑到了腰部，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生锈的风箱在拼命运转。

他喘了几口粗气，然后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明白！"

"王莽篡汉，真的是为了大义？"

这一话，一下子戳在他心窝上。

"学生有罪。学生该死。"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伸手一挥，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算了。"

他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从尖锐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沧桑的平淡。

"没生你的气。"

他的目光转向了窗外。厚重窗帘拉开的那一半，能看到远处山的轮廓。山头上有一片云。

"我是生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识好歹。把我的忍让当成软弱可欺。"

他停了一下。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那一群人。

"都起来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还是在冷笑。

"我还没死呢。"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皮上的字模糊了大半。他每天都写，几十年了，一天不落。

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了纸面上。

笔画很用力，纸的背面都能看到墨痕透过来。

两个字。

坚忍。

他把钢笔帽拧上，放回了笔筒里面。

然后他靠回了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院长和司令退出了卧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夫人带着家眷们也退了出去。两个兄弟是最后才走的，出门前都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者。老者朝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们也走吧。

卧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门被关上了。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老者一个人。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那个本子里写过太多的屈辱和愤怒。早些年的、打仗那些年的、后来那些年的。每一次他都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心境，然后第二天站起来继续打。

窗外，冬日的阳光在山头上投下了一片金色的光。远处隐约传来街上小贩的吆喝声。

一切看起来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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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一日。下午四点。沈阳。后方司令部。

苏联驻沈阳领事馆的领事列多夫斯基来了。

带着礼物。两箱酒，一箱罐头，还有十几件皮大衣，说是上面委托他转交，慰问前线的将士。

首长和参谋长一起在会客厅迎接。会客厅不大，摆了两排沙发，中间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瓜子、花生和几盘水果。墙上挂着地图，不过在客人来之前，已经用一幅山水画遮住了。

方天朔本来不在接待名单上。他下午在司令部处理特战旅的筹建文件，正蹲在办公室里翻编制表，被一个参谋跑来叫走了。

"首长让你过去。有客人来了，你去充个场面。"

方天朔换了件干净的军装，整了整衣领，跟着参谋走进了会客厅。

会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圈人。首长坐在主位，参谋长坐在他左边，副司令员坐在右边。对面是来客和两个随行人员，一个是翻译，另一个背着一台大号的照相机，看样子是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