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棋子
七月二十七日。山上。
夏天的山笼罩在一层潮湿的雾气里,别墅的白墙在雾中若隐若现。
二楼的书房里,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红木书桌后面,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虽然外面闷热到三十五度。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他面前摊着一份电报。
电报是从盟友那里来的。内容很简短,翻译过来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我们赞赏贵方关于援助的提议。第二句,经过慎重考虑,我方认为目前阶段贵方的部队应优先加强本身的防务。
谢绝了。
又谢绝了。
六月底提出来的时候,是那位国务卿谢绝的。说什么会引发一场全面战争。
七月初通过他们在那边的人再提了一次。二十天后,那位总统本人谢绝了。说什么应当优先顾好自己这一块地方。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一个军。三万多人。他手里最精锐的部队,全套新装备,编制完整,随时可以出发。他甚至已经把军长、副军长、参谋长的人选都定好了。如果有必要,他还可以往上加,加到五六倍。
他们不要。
人家不要他的兵。
他把电报纸攥在手里,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
一句粗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书房门外站岗的侍卫长听得一清二楚。侍卫长微微缩了一下脖子。他知道这句口头禅意味着什么级别的怒火。
老人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
"我不明白。他们要我守在这里。"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我在这里守什么?难道这个地方成了我的终老葬身之地了吗?"
他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百叶窗。
雾气扑面而来。远处隐约能看到市区的轮廓,还有更远处大海的方向。那边是海峡。盟友的舰队正在那里巡逻。
那支舰队。
人家说得好听,说是来保护他的。但老人心里清楚,那些船不只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看管他。它不让对岸打过来,也不让他打过去。
他成了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
"如果让我的披甲健儿过去,"老人转过身来,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说,"让所有人看看,我们还在打仗,我们还没完!"
但人家不给他这个机会。
那位国务卿看不起他的部队。那个戴眼镜的书呆子说什么装备太旧,恐怕抗不住对面。
装备太旧?当年在缅北,老子的远征军拿着比现在还差的东西,打得日本人满地找牙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一拳砸在书桌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一群势利眼。"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儿子。
儿子推开门,看到父亲铁青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书桌旁,把打翻的茶杯扶正,用手帕擦干了桌面上的水。
"父亲,那边……"
"看到了。"老人摆摆手,重新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怒火压了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毛笔,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劲道。这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再大的怒火也不会在字上面表现出来。
"人家不让我们去,那就换一个办法。"他一边写一边说,"让我们的人在那边多走动,关系不要断。那头带兵的那位,和他后方未必是一条心。那种人自负,有野心,早晚要闹起来。到那个时候,他会想起我们。"
儿子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还有。"老人叫住了他,"让他们盯紧那边的战局。如果人家真的吃了大亏,我们就再提一次。那时候他们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是。"
儿子退了出去。
老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雾。
雾很重,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把远处的世界全遮住了。
他看不到那半个半岛。看不到大洋对岸。也看不到北边。
但他知道,那盘棋还在下。
而他,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
七月下旬。朝鲜半岛南端。大邱。
沃克中将的第八集团军司令部设在大邱的一座日式建筑里。
沃尔顿·沃克是个矮壮的得克萨斯人,脖子粗得像水桶,下巴上永远带着一股子拧劲。二战时他是巴顿手下的装甲军军长,打过诺曼底、突出部战役、莱茵河渡河——硬骨头啃过不少。
但朝鲜这个烂摊子,比他打过的任何一仗都棘手。
他面前的地图上,人民军的红色箭头从北面、西面、西南三个方向指向大邱和釜山。第24师打残了,第25师在苦撑,骑兵第一师刚到还没展开。整个防线像一块被反复撕扯的布,到处都是破洞。
"将军,大田的事情确认了吗?"参谋长问。
"确认什么?"沃克头也没抬。
"迪安将军。"
沃克沉默了两秒。
"失踪。"他说,"我们派了侦察队搜索,没有找到。要么死了,要么被俘了,要么还在山里躲着。不管是哪种情况,第24师现在没有师长。我已经任命了新的代理师长。"
"华盛顿那边要求我们全力搜索——"
"华盛顿那边要求的事情太多了。"沃克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不耐烦,"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迪安,是守住防线。如果釜山丢了,我们全都得跳海——到那时候找到迪安也没有用。"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从朝鲜半岛东南角的海岸一直画到洛东江沿岸。
"告诉所有部队指挥官:从现在开始,以这条线为最后防线。洛东江以东,釜山以北,这个口袋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不能再丢了。谁后退一步,我亲自送他上军事法庭。"
"是。"
参谋长走了之后,沃克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
他的增援部队正在从日本和美国本土源源不断地运来——第七师、第二师、陆战一师——但这些部队要完全到位,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必须用现有的残破兵力,挡住人民军的全力进攻。
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觉得这么难过。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距离他不到两百公里的地方,有一个美军少将正趴在朝鲜的山沟里,嚼着一条生蛇的尾巴,试图记住南方的方向。
——
七月二十八日。朝鲜半岛。大田至大邱之间的公路。
一支韩国军队的溃兵队伍正在公路上狼狈南逃。
说是"队伍",其实更像是一群难民——士兵们有的还扛着枪,有的早就把武器扔掉了,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光着脚在碎石路上跑。军官和士兵混在一起,看不出军衔高低,因为大部分人已经把军衔标识扯掉了,生怕被人民军认出来是军官。
一辆美军吉普车从后方追了上来,在溃兵队伍中间猛按喇叭,强行挤出一条路。
吉普车在公路边一处临时指挥所前停下。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矮胖男人从后座上跳下来,踉踉跄跄地跑进了指挥所的帐篷。
帐篷里面,一个美军上校正在对着地图部署防御。看到这个矮胖男人冲进来,上校的表情变得很不自然——不是恐惧,也不是尊敬,而是一种掺杂着厌烦和无奈的勉强客气。
"先生。"上校僵硬地敬了个礼。
这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满头大汗的人,是南边那个政府的首脑。
六月底之前,他还在那座城市里发号施令。
然后仗打起来了。
三天。城就丢了。
他没有组织起抵抗,没有动员起民众,连办公室里的文件和印章都没有带出来。他做的事情,是在对方到达之前,上了最后一趟南下的列车。
城里那座大桥在他走之后被炸断了。桥上当时还有正在撤退的人。
从那座城退到下一座城,又退到再下一座。现在他在这里。而这里也快待不住了,他打算继续往南。
"上校先生,"李承晚抓住美军上校的胳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沃克将军在哪里?我需要见沃克将军!情况非常紧急!人民军就要打过来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美军增援!"
上校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沃克将军目前在大邱前线指挥所。"上校公事公办地说,"我会转达您的请求。"
"不是请求!"他的声调升高了,"是恳求!再不增兵,这个国家就要没有了!"
上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停了一下,换上了一副恳切的表情。换表情的速度很快。
"上校先生,请您转告你们的司令官。"他放低了声音,眼眶微微泛红,"我们的军民正在流血,我们的将士正在前线拼死抵抗。可是我们的装备太落后了,弹药不够了,士兵也没有受过足够的训练。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颤抖,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上校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先生。"他说,"我会如实转达。请您先到后方去休息,这里不安全。"
那个人被两个随从搀扶着走出了帐篷。
上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外的阳光中,转过头来对副官说了一句话。
副官没有记录下这句话——因为它不适合出现在任何官方文件里——但帐篷里的其他几个军官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