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年轻人大有可为
十二月五日下午五点。
方天朔走出会场的时候,脚底是软的。
不是累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内脏深处升起来的脱力感。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支撑骨头的那根弦抽走了,剩下的肌肉和皮囊只是凭着惯性在往前走。
他后来回忆这两个小时,发现自己的记忆是断裂的——像一卷被剪碎了又重新粘起来的胶片,有些片段异常清晰,有些完全空白。
清晰的部分是汇报。
把前面这一个多月的事情从头讲到尾的时候,他的脑子是清醒的。人一旦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肾上腺素就接管了一切,心跳平稳,思路通透,该说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走,不需要看笔记。
那些日子经历过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汇报之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记得掌声。
响过很多次。每次他讲到一个关键处,会场里就爆发出一阵掌声。但那些掌声在他的感知里是遥远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进来的声音,模模糊糊,不太真实。
他记得那些人的脸。
前排坐着的都是资历极深的将领。他们看着他的眼神——有审视,有赞许,有好奇,有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这小子是真的还是假的"的怀疑。
他记得最后首长讲话的时候,自己的心跳飙到了一百二。
不是紧张——是一种超出承受能力的、几近窒息的压迫感。他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放进了太阳炉芯里的冰块,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融化。
首长的声音从台上传下来。他只听清了几个片段——
“年轻人,大有可为。”
掌声雷动。
“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掌声雷动。
“……霍去病21岁…”
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心跳声把一切都淹没了。
然后首长朝他走过来。
一只温暖的、宽大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方天朔记得自己也握了回去——但手指是不是在发抖,他不确定。首长说了什么,他也不确定。他只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在十二月的冬天,那只手是热的。
然后会场的门开了。冷风扑进来。
方天朔走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踩在棉花团上。
——
李福远在门外等着。
看到方天朔出来,他快步迎上去——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敬佩又羡慕,还带着一点“我跟对人了”的庆幸。
“方参谋!”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怎么样?里面——”
“别问了。”方天朔的声音有点飘,“我现在脑子是空的。”
李福远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方天朔的心跳慢慢降了下来。冬天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像一盆冰水浇在发烫的内脏上,人逐渐清醒了。
“对了——”李福远想起了什么,凑过来说,“这次你可给咱们露了大脸了。大家出来的时候都在说——你们部队出了个厉害家伙。”
方天朔没接他的话。
“还有,首长让你一会儿去找他。”李福远说,“就在上次夏天咱们来北京开会的那个地方——三野办事处。”
方天朔点了点头。
“先吃饭。”他说,“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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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去了盛祥斋。
方天朔要了一盘酱牛肉、四个烧饼、一碗小米粥。李福远要了同样的。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白瓷盘子里,酱色油亮。方天朔夹起一片塞进嘴里——卤香味在舌尖上炸开,带着一股花椒和八角的余韵。
好吃。
前线吃了一个多月的炒面和压缩饼干,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一片酱牛肉下肚,方天朔觉得自己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身体里。
他一口气吃了三个烧饼,把酱牛肉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小米粥喝了个底朝天。
李福远看得目瞪口呆:“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在前线饿怕了。”方天朔擦了擦嘴。
——
吃完饭,两个人坐上吉普车,朝三野办事处赶去。
十二月的京城,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吉普车沿着大街往东开,方天朔透过车窗往外看——马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但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裹着棉袄的行人脚步匆匆。路边有几处工地,脚手架搭得老高,工人们在灯光下还在干活。
到处都在建设——修路的、盖楼的、拉电线的。虽然是冬天,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整个城市散发着一种热气腾腾的劲头。
方天朔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慨。
几十年以后,这里的样子——宽阔得能并排跑十辆车,两侧是高楼和霓虹。繁华是繁华。
但少了一样东西。
一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不可遏制的、"要把这个地方从一无所有建起来"的劲头。
——
吉普车停在三野办事处门口。一座灰砖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
参谋把方天朔和李福远领到了会客厅,让他们坐着等一会儿。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搪瓷杯,茉莉花茶,热气氤氲。
方天朔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李福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会客厅的隔壁就是首长的临时办公室。门关着,但隔音不好——里面的说话声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方天朔本来没打算听。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是赵副政委。
“……他这个年龄,放到这么高的位置上,怕是难服众。”
方天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