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握手
年轻人起身了。
"我问完了。"
然后朝门口走了两步。
"年轻人。"
方天朔转身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手里握着那根终于不再空着的烟斗,一缕蓝烟从斗钵里袅袅升起,在阳光里像一条柔软的丝线。
他的脸在阴影里。但话音很清楚。
"我打了一辈子仗。"他说。
他顿了一下。
"从来没有一回,是这么个收场。"
方天朔看着他。逆光中的他,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站在窗前抽着烟。
"我不知道。"方天朔说,"我只打过这一场。"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木质走廊上"嘎吱嘎吱"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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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方天朔穿过了院子——走过了两棵光秃秃的柿子树——走出了铁丝网的大门——上了吉普车,旁边四个警卫战士也上了车。车冒了一股白烟,开走了。
他看着吉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烟斗里的烟丝快燃尽了。他吸了最后一口,磕了磕烟灰。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边,拿起了那本《战争论》——书脊上有咖啡渍的那本,不知道从哪个被俘军官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他走回窗边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明天,他将见到他曾经的属下。他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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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火车站。
方天朔刚要上火车,通信员从站务室跑出来了。
"方参谋!北京来电!"
电报递过来。方天朔看了一眼。
"要求方天朔同志立即乘飞机前往北京。值班专线飞机已在安东机场待命。"
他把电报折好。
"火车不坐了。"他对李福远说。
"去哪?"
"北京。"
"干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吉普车朝安东机场驶去。冬天的阳光照在冻硬的路面上,泛着冷冷的白光。
方天朔裹紧了大衣,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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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五日。早上十点。岛上。
海风从南面吹来。
十二月这里不像北面的战场。气温在十五六度,天是蓝的,海是蓝的,岸边的植被还是绿的。榕树和蒲葵在海风中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海水拍打着礁岸,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一片片亮晶晶的光。
但今天这座安静的小岛不安静。
港口里停满了船。
四艘驱逐舰,从上海一路开过来的那四艘。灰色的舰身排成一列,桅杆上的五星红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驱逐舰旁边是三十多艘运输船和货船,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甲板上堆着帆布包裹的物资,吊臂在忙碌地卸货。
一个军。从上海运过来的。
三万多人。坐了两天两夜的船。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坐海船,晕得七荤八素,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绿,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但脚踩到岛上土地的那一刻,每个人都站直了。
上海的防务已经交给了另一个军。这个军的新任务,是驻守这一片岛礁。
四艘驱逐舰也将常驻这里。还有二十多艘炮艇、扫雷艇、鱼雷艇,从几个基地抽调过来的。
这支力量有了一个新的番号。从这一天起,它的母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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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交和签字仪式在港口旁边的一块空地上举行。
空地不大,大概就是一个篮球场的面积,用石灰画了线,搭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放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两份文件夹,一份中文的,一份外文的。桌子后面立着两面旗帜,左边是五星红旗,右边是星条旗。
中方出席的是李副部长和萧司令员。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中山装,没有穿军装,因为这是外交场合,不是军事场合。
对方出席的是琉球司令部的司令官,一位少将。五十多岁,方脸,短发,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胸前挂了两排勋章。他是从冲绳飞过来的,今天早上的飞机。
日本方面,没有派人来。
只是让人送来了一份签好字的文本。
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信封上盖着东边外交部门的章。信封是昨天傍晚由一个低级官员送到主岛联络站的——那个官员放下信封就走了,连茶都没喝一口。
李副部长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东边首相的签名。字迹很工整。但签名的位置偏低了——按照正式文件的规范,签名应该签在指定的横线上方,他签在了横线下方。差了大约一厘米。
一厘米的距离。
这就是东边的人表达不满的方式——不拒绝,不抗议,不出席,且在一厘米的位移里藏着全部的态度。
李副部长把文件放回了桌上。他在情报战线干了三十年,这种阴戳戳的小把戏见得多了。
签字仪式很简短。
李副部长和少将分别在中英文文本上签了字。握手。拍照。没有讲话——双方事先商量好了不发表公开讲话——低调处理。
签完字之后,那位少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港口方向看了一眼。四艘驱逐舰的灰色舰影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李副部长。"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欣赏,"你们中国人真会挑地方。"
李副部长看了他一眼。
少将朝东面抬了抬下巴。东面是海,海再过去,就是太平洋。
"出了这片岛,前面就没有拦路的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以前你们的船要出东海,得看别人脸色。往后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