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点头
十公里外。前沿战壕。
战壕里的战士们先是被闪光晃瞎了眼——所有人本能地缩下去，抱住了脑袋。几秒钟后，冲击波传过来，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掠过战壕上方，把战壕边沿的浮土掀起了一层。
然后是声音。
那声巨响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像爆炸了——像是天塌了一块。沉闷的、持续了好几秒的轰鸣，从脚底一直震到头顶。
战壕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三秒钟之内，所有人都趴在战壕底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有人抬起头来，朝那个方向看——看到了那团橘红色的火光和正在升起的灰褐色烟柱。
"老天爷……"一个战士张着嘴，声音发颤，"那是……那是什么？"
"天上掉下来的？"另一个战士的声音更颤。
"放屁！"班长一巴掌拍在他钢盔上，"那是冲着对面去的！"
一个排长从战壕的另一端跑过来，他刚刚接到了连部的电话——线还没断。
"是咱们的！"排长扯着嗓子喊，嗓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连长说了——是上头安排的！炸的就是对面！"
战壕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
"噢——！！！"
那声欢呼像开了闸的洪水。
战士们从战壕底部跳起来——有的把钢盔扔向天空，有的抱住旁边的人又蹦又跳。有个新兵激动得脚底打滑，仰面摔进了战壕底的泥水里，爬起来满脸是泥，照样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这一下够他们受的！"
"哈哈哈哈哈——我活了二十三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烟花！"
班长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个方向还在膨胀的烟柱，眼眶忽然红了。前几天他还让班里的兵一人写了一封留给家里的信。
但现在——看着那团烟——班长觉得这些兵也许能活着回去了。
也许。
前线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地下的防炮洞里。墙上挂着大比例地图，桌上铺着作战标图，桌角放着两部野战电话和一台电台。煤油灯在洞顶晃悠，灯光昏黄。
爆炸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防炮洞的土墙抖了一下，桌上的铅笔滚到了地上，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
几个参谋对视了一眼——"什么情况？"
方天朔第一个朝门外走去。
他走出防炮洞，站在外面的山坡上，朝那个方向看。
然后他看到了。
那团火光。那根烟柱。
几秒钟后，参谋们鱼贯从洞里跑出来，站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十公里外那根正在升上天空的灰褐色烟柱。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
"炸了！！炸了！！！"
作战参谋小赵第一个喊出来——他的声音尖得像是踩了尾巴的猫。
然后所有人都炸了。
"成了！成了！方参谋——成了！！！"
"哈哈哈哈——真成了！！！"
参谋们像一群过年的孩子。有的在原地蹦，有的抱着旁边的人转圈，有的对着天空挥拳头。李福远冲到方天朔身边，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方参谋！方参谋你看！你看那个！你看！"
方天朔被他摇得脑袋直晃。
张参谋从后面过来，一巴掌拍在方天朔的后背上——拍得"啪"的一声响。
"你是怎么想出这种办法的？！"
方天朔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另一个参谋又从侧面拍了过来——
"对啊，你怎么想出来的？"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我跟你说，这一下——对面那一片全完蛋了。你知道吗！"
他被七八只手又拍又拉又摇，像一棵被大风吹的小树。他嘴角翘着，想说什么，但每次刚张嘴就被人打断或者拍一下。
"其实——"他试图开口。
"你别说话！让我先高兴一会儿！"张参谋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李福远已经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了，双手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方天朔终于从张参谋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被揉皱的衣领。
"这个办法……"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早年间就有人用过。打堑壕仗的时候——"
"管他谁想出来的！"小赵喊，"你用了就是你的！"
方天朔笑了笑，没再解释。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灰褐色的烟已经开始被风吹散了，底部的火光逐渐暗下去，但那个形状还在——定格在夜空中。
他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个缺口里的一切——不管是钢铁还是血肉——都不存在了。
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但这是战争。
——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首长。
他是几分钟前走出来的。没有站到参谋们中间去——而是独自站在山坡的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没有动。
参谋们欢呼的时候，他没有动。
方天朔被拍肩膀、被搂脖子、被七嘴八舌地夸赞的时候，他也没有动。
首长站在那里，脸在火光的映照下，半明半暗。
他在想的不是这一炸有多壮观——他在想的是这一炸之后，27辆潘兴坦克冲进缺口需要多少时间，暴风突击队能渗透多深，美军的预备队从哪个方向上来堵口，二次打击的时机应该在什么时候。
一个战术家想的永远不是上一步——而是下三步。
参谋们的欢呼声渐渐小了。有人注意到首长站在旁边，兴奋的表情收了收，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方天朔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首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然后转身走回了指挥所。
他还有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