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吾心甚慰
外面已经在打听了——那边的仗打得比预想的糟,手头人不够用,需要考虑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盟友还没有给准话,但"评估"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扇打开了一条缝的门。
他等这扇门等了很久。
自从退到这里,他就一直在等。等外面回心转意,等对面犯错,等出现一个他能抓住的转机。
现在机会来了。
他站住了。转过身,看着身边的人。
"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人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不需要回答,只需要听。
"对面的主力已经被拖走了。后方空虚。如果我们在那边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就可以往里走——先派人探路,再派小股人马,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长长的线。
那人看着那条线——一条漫长的、充满幻想的线。
"但前提是——"老人的语气忽然变了,从激动变成了精明,从精明变成了算计,"我们不能白干。他们让我们帮忙,可以。但也得给我们点什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他说,"事情办成了,我要在这里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有港口。要够大。"
那人犹豫了一下:"这块地方离对面太近。如果对面从陆上过来——"
老人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他皱着眉头想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不能挨着。挨着了守不住。"
他的手指移到了另一个位置。
"要靠海的。最好有天然的隔断——陆上过不来,靠海上和天上的力量就能守住。"
他越说越兴奋,来回在地图前踱步,嘴里不停地盘算着。
"有了这块地方,局面就不一样了。"
他猛地转身,看着那人,然后指着身后的地图。
"这是天给的机会。错过这一次,就没有下一次了。"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人端着茶杯,一口都没喝。他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有些话,当下属的不能说。
老人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他坐下来,拧开钢笔的笔帽,写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
笔迹有力——每个字都写得很重,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窗外,一条河在山脚下静静流淌,河面上反射着阳光,像碎了一河的金子。远处的山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中,山形模糊,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老人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瘦削而挺拔。
一个退到海岛上的人,对着一张地图,盘算着自己的心事。
窗外的红柱在阳光下鲜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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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早上十点。安州防御圈。临时机场。
C-47的轮子触到路面的时候,跑道两侧腾起两道白色的水泥粉尘。飞机在八百米的公路跑道上滑行了大半截才停下来,螺旋桨还在慢慢转着,卷起的风把旁边沙袋上的积雪吹成了一片白雾。
三个人站在跑道尽头。
约翰·丘奇少将——美24师师长。六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七月份接替了在大田被俘的迪安将军,从那以后就没笑过。
威廉·基恩少将——美25师师长。矮壮,下巴很宽,牙齿咬得很紧——釜山防御圈里养成的习惯。
白善烨准将——韩军第1师师长。三十岁的脸看着像四十岁。瘦削、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会说流利的中文和日文。
舱门打开,沃克走了出来。矮个子,圆脸,体型像一个水桶。钢盔前沿上三颗白漆星。他走下舷梯,和三个人握了手。
"车在哪?我想四处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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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驶离机场,朝防御圈内部开去。
沃克坐在副驾驶——他从来不坐后排。基恩在后座陪同。丘奇和白善烨的车跟在后面。
防御圈的直径大约十五公里。八万人挤在这个圈子里——美军、韩军、英军、土耳其人、泰国人、法国人、澳大利亚人——联合国的旗号下,什么人都有。
沃克开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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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区。公路两侧搭满了帐篷。帐篷之间的地面被几万双靴子踩成了黑色泥浆,空气里有一股汽油、汗臭和煮咖啡的混合味道。
一群美军士兵围成圈蹲在地上掷骰子。一个黑人中士手里攥着两颗骰子念念有词——"七!"——围观的人爆发出欢呼和咒骂。另一个人掏出一叠军票扔在地上。沃克的车从他们旁边开过,没有人抬头。
路边一辆报废吉普车的引擎盖上,一个一等兵抱着吉他在弹唱。声音不大,在发动机的噪音和远处的炮声中若有若无。围着他的七八个士兵坐在地上听,有的闭着眼,有的在抽烟。沃克的车开过去的时候,一等兵抬头看了一眼钢盔上的三颗星——然后低下头,继续弹。
沃克没有发火。在等死的地方,军纪是一种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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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拐过一个弯,右侧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四十几个人——穿着英军的军装,但动作不像在操练。
沃克让司机慢下来。
英军第27旅的士兵们正在做一件沃克从未见过的事。
他们跟着一名印度裔士兵在练瑜伽。
印度裔士兵站在队伍最前面——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军裤,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似乎毫不在意。他摆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一条腿站立,另一条腿盘在大腿上,双臂朝天伸直,像一棵扭曲的枯树。
四十几个英国兵照着他的样子摆——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有人盘不上腿,有人手臂抖得跟筛糠似的。一个体格壮实的英军中士好不容易摆好了,整个人在寒风中颤抖着保持平衡,脸涨得通红。
印度裔士兵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英属印度口音的英语——平静的、一字一顿的:
"摆好姿势之后——注意提肛——然后让你的嘴巴——和你的肛门——在同一条直线上。"
四十几个英国兵咬着牙维持着姿势。
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那个壮实的中士没憋住。
"噗——"
一个又臭又响的屁。
在寂静的冬日空气中,这个声音传出了至少五十米。
四十几个人的阵型瞬间瓦解——有人笑得直接摔在了地上,有人捂着鼻子朝旁边跑,有人笑得弯了腰站不起来。印度裔教官的表情终于裂了一条缝——他很努力地忍着,但嘴角还是抽搐了两下。
臭味飘到了公路上。
沃克的鼻子皱了一下。基恩已经把脸扭向了另一边。后面那辆车上的丘奇用手捂住了口鼻,白善烨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不太自然。
"开快点。"沃克对司机说。
吉普车加速驶过了这片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