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布雷德利
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北方某地。
寒风刺骨。
机场跑道上,前线司令带着一群高级军官站在寒风中等待。
空气冷得能冻裂石头。军官们的呼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团白雾,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有的人把手插在口袋里,有的人不停地跺脚。
他们在等一架飞机。
晚上十点十五分,一架运输机的灯光出现在了南面的天际线上。飞机降落,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了。
走下来的是新任总指挥。
后方紧急任命他接替了全部职务。他之前一直在后方,资历深,性子稳。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军大衣,没有前任那些排场。他就那么走下了舷梯——一个戴着眼镜的、面容温和的、看起来像教书先生多过像带兵的中年人。
前线司令迎了上去。
"将军,欢迎。"
新任总指挥和他握了握手,然后简短地和在场的军官们一一握手致意。
"情况很严峻,我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平稳,"大家辛苦了。我们会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安慰就这么两句,没有更多了。
前线司令试探性地提议:"将军,飞了这么远,要不要先用个便餐——"
"不用了。"对方摆了摆手,"直接去司令部。我要听汇报。"
前线司令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新任和前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前任好排场、爱面子、刚愎自用。新来的这位务实、冷静、好打交道。他打过硬仗,风格稳健,不搞花架子。
和这样的人共事,至少不用担心被甩一顿莫名其妙的脾气。
司令部。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一面墙上挂着大比例尺军用地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的态势。红色是对方,蓝色是自己。
前线司令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
新任总指挥坐在会议桌的首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无表情地听着。
"当前态势——"指挥棒点在了地图上。
"西线。我军各部在对方第二次大规模攻势下遭到重大打击。他们在正面进攻的同时,对我军侧后方实施了大纵深穿插。"
指挥棒往南移了一点。
"第一个难点——南撤路上的两个要点被对方占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两处分别卡在两条主要公路上。对方在那里设了路障和火力封锁线,切断了西线主力向南撤退的通道。"
指挥棒又移了一下。
"第二个难点——一个骑兵团被围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些。
"这个团被围,意味着西线主力的侧后方——有崩盘的风险。"
新任总指挥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跟着指挥棒在地图上移动,像是在读一本书。
指挥棒移到了东线。
"第三个难点——东线。"
"陆战部队被困在山下的营地。今天刚从湖边突围回来,但伤亡很大。他们接下来必须继续南撤,一路撤到海边,全程将近一百公里。"
"另一个团级战斗群在东北方向被围。联系断断续续。团长——已被对方俘获。"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团长被俘了。
"还有一个团在北面的路上被堵住了。"指挥棒点了一下那段公路,"目前处于对峙状态。"
汇报完了。他把指挥棒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等着发问。
新任总指挥摘下了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骑兵团被围住之后,"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围住它的那支部队——有没有可能腾出手来,随意向西或者向南穿插?"
会议室里安静了。
前线司令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团被围住,等于那个方向上失去了机动兵力。如果对方在围住它的同时,分出一部分兵力向西或者向南切进来,整个西线就被包围了。
这不是"有崩盘的风险"——这是已经在崩盘了。
汗更多了。
"是的,将军。"他承认道,"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及时在那个方向上部署足够的预备队。"
对方没有追究。他不是那种会当众羞辱下属的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好。现在说我的命令。"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从桌上拿起了那根指挥棒。
然后他开始下令。
西线:一个师分兵,一部守住渡口,主力立刻南撤回防那个铁路公路交汇的要点——那里丢了,整个西线的退路就断了。另一个团北上,去救被围的那个团。其余各部留一部分兵力阻击,掩护主力后撤,撤退路线各部自行决定,不拘泥于命令。
指挥棒在那一片划了个大圈。
"能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活着回来最重要。"
东线:被围的团级战斗群向南突围,与陆战部队会合,然后一起沿公路撤往海边。北面那个被堵住的团,由北向南打;另一路由南向北接应,两头对进,把通道打通。再往南,那两个团继续朝山口方向攻——不分昼夜,一个团打累了换另一个团上,直到接上南撤的部队为止。
最后是后方:一部分兵力守住海边的集结地,那是东线部队撤退的最终落脚点,不能有任何闪失。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条:把南边的一个旅调上来,确保这座城周边安全。
八条。
从西线到东线。覆盖了整个北部战场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他放下了指挥棒。
"以上命令立即执行。各部在收到命令后一小时之内开始行动。"
他转向前线司令。
"西线的具体执行由你负责。东线——"他想了一下,"东线没有统一的指挥官了。原来那位不在了。东线各部由我直接指挥,通过你的司令部转达命令。"
"明白。"
他重新坐了下来。
他又擦了一次眼镜。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那件事——后方已经知道了。上面非常震怒。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在唯一的任务是——把被围困的人都救出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散会。"
军官们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了一阵杂乱的声响。
前线司令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新任总指挥还坐在会议桌前面,一个人看着地图。
他的表情和刚下飞机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的、温和的、像大学教授的。
但前线司令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拿眼镜的右手,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轻微颤抖。
只有一瞬间。
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