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防川港
她穿着一件厚厚的军棉袄,戴着棉帽,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弯着,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笑意。
"齐——"
方天朔刚要张嘴说话。
齐思薇踮起脚尖,双手扒住他的肩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嘴唇冰凉的。
但那一下像是烫了一个印子。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就跑。跑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他一眼,脸红得像山楂,然后更快地跑远了,棉帽在跑动中歪了,露出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方天朔愣在原地。
脸上被亲过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和一丝微妙的温热。他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烧到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仓库门口站着十几个九兵团的老兵,正在吃东西歇脚。他们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嚯——"一个山东口音的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拖着长音起哄。
"方参谋,这是你对象吧?"
"长得俊啊!方参谋好福气!"
"方参谋你脸咋那么红?该不是第一次吧?"
"人家小姑娘都亲了你还不追?愣着干什么啊!"
一片哄笑声。
方天朔尴尬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清了清嗓子,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个志司参谋的体面,但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他干脆不说了,板着一张红脸走到那群老兵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齐思薇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她怎么在这里?是跟着医疗队来的?九兵团的野战医院?
他还有一肚子话想说——俩月没见了,她瘦了还是胖了?在哪个医院?安不安全?东线马上要打大仗了,她——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按回脑子里,把注意力转移到旁边的老兵身上。
这一看,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这些九兵团的老兵穿着厚实的羽绒服——那是齐悲鸣的江南服装厂赶制的,鸭绒填充,外面是防风防水的帆布面料。脚上是高帮棉鞋,毛毡内衬,鞋底加了防滑钉。手上是棉手套,头上是棉帽子,耳朵包得严严实实。
一个战士正撕开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战友。另一个战士把生石灰取暖包揣在怀里,两只手交替伸进怀里暖着。
还有几个人正在摆弄手里的武器——一个班长扛着一具五零式火箭筒,在给新兵讲怎么装弹、怎么瞄准。旁边一个战士抱着一箱反坦克地雷,正在看使用说明。
方天朔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
羽绒服、棉鞋、压缩饼干、取暖包、火箭筒、反坦克地雷——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他从今年六月开始,一个工厂一个工厂、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盯出来的。
记忆里的画面中,这些战士穿着薄棉衣、单胶鞋过江,很多人连手套都没有。
现在他们穿着羽绒服和棉鞋,兜里揣着压缩饼干和取暖包。
也许他驾驭不了大的方向。
但他至少让这些人穿暖了一点,吃饱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
方天朔回到分配给他的房间,警卫班通信员报告,收到了志愿军司令部转来的一份电报。
他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北方盟友同意提供四十艘鱼雷艇。
但附了一个条件:交接地点不在他们的港口,也不在大连,具体另议。
方天朔坐在桌前,盯着电报上的这行字,皱起了眉头。
条件里没写原因。
但他能猜到。
这批艇一交到手里就要出去打仗。要是从人家管着的码头上开出去的,将来那笔账总有人要往他们头上算。东西可以给,话柄不能留。
所以交接地点不能放在他们的地盘上。
那在哪里?
方天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连的二十艘——这个好办。大连虽然在苏联控制下,但辽东半岛上有很多中国管辖的小港口。庄河、大东港、安东……让苏联人把船开出大连港,往东走几十海里,在辽东半岛东岸任何一个中国港口交接就行了。
海参崴的二十艘——这个麻烦。
那个港在另一侧的海上。从那里出发,要到辽东半岛的港口,得穿过南边那道海峡。那一带有对方的海上巡逻线,二十艘鱼雷艇大摇大摆地从那儿过,等于自投罗网。
往南走到东海岸也不行。对方已经基本控制了东海岸的所有港口,从北到南,全是敌人。
方天朔盯着地图,目光从北面那个港一路往南移,移到了几国交界的那片地方。
边境线上那条江。
江从内陆的大山里发源,向东流进海里。入海口一带,几条边界在这里交汇。
方天朔的手指停在了入海口以北大约二十公里的一个位置上。
那个江口。
紧挨着边境,离入海的地方只有二十来公里。从北面那个港沿岸往南开,全程不到两百公里,中间不必穿过任何有人盯着的水道。何况那一带地处偏远,对方的人根本没推到这儿。
而且江口那一段足够宽,吃水浅的小艇完全进得来。
方天朔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段文字。
意思很简单:建议一批的交接地点放在南边那个港,另一批放在北边这个江口。两处各需一百名受训水兵到位接艇,请上面安排。
他交给通信员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牌。一张海上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