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染血的眼镜
公社的表扬信，像一道护身符，让叶兰花过了两天难得的清静日子。
这两天，除了早上的练拳外，陆卫国像是凭空消失了。
但叶兰花知道，他一直在。院里的水缸总是满的。灶房里有时会多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
他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守护着他的领地。
叶兰花想，这样也好。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
晒场上，针对她的风言风语并未彻底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啧，运气好罢了，要不是卫国把她捞上来，她自己都得淹死，还救人呢。”
“就是，得了五尺布票呢，够做一件新衣裳了，这命可真好。”
尖酸刻薄的话语，总是在她背后响起。
但现在，不等叶兰花有任何反应，刘婶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就会第一个炸开。
“你们几个嚼舌根的烂货，有本事你们也跳下河捞一个试试？站着说话不腰疼！兰花那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谁再敢说她一句不是，老娘撕烂她的嘴！”
刘婶一个人能对战好几个长舌妇，战斗力惊人。
叶兰花只是安静地干着活，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日子就在这微妙的平静中滑过。
这天中午，正当社员们准备下工时，“当——当——当——”急促而沉重的铜锣声，毫无预兆地响彻了整个下溪村。
这是有大事要宣布的信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朝晒谷场涌去。叶兰花夹在人群中，也快步跟了过去。
只见晒场中央，那个平日里用来开批斗会的土台子上，站着三个形容狼狈的老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衣服，背脊却挺得笔直，与周围看猴戏般兴奋的村民们，形成了格格不入的对立。
叶兰花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两个从历史书上看到的字眼——下放。
“这仨人谁啊？看着就不像咱庄稼人。”
“听说是从城里来的，犯了错，下来改造的。”
人群像烧开的水，嗡嗡地议论着。
钱小兵和赵二狗几人，前两天刚在叶兰花和陆卫国那儿吃了大亏，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此刻看到这三个任人欺凌的“新玩具”，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操！城里来的臭老九，还敢瞪眼？”
赵二狗怪叫一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泥巴，就朝台上扔了过去。
泥块砸在其中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老头身上，散成一地碎土。
老头身体晃了晃，却没有躲，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们。
这种沉默的蔑视，彻底激怒了钱小兵。
他狞笑一声，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掂了掂，对准老头的脑袋，猛地掷了出去！
“去你妈的！”
“住手！”
周文远厉声呵斥，但已经晚了。
石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砰”的一声闷响，正中老头的额角！
“啪嗒。”
一副黑框眼镜掉落在地，镜片碎裂。
鲜血，顺着老头的额角，迅速淌了下来，染红了他半边脸颊。
老头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倔强地站稳了，没有倒下。
全场一片死寂。
叶兰花看到血的那一刻，呼吸猛地一滞。她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紧紧盯着另一道身影。
陆卫国！
他就站在人群的外围，高大的身形如一尊铁塔。
在钱小兵扔出石头的那一刹那，叶兰花清晰地看到，他全身的肌肉猛然绷紧，那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了铁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股近乎实质的、冰冷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看向钱小兵。可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个靠得近的村民，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悄悄挪开了脚步。
他在忍。
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压抑着那即将毁天灭地的暴怒。
为什么？
叶兰花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这不是单纯为弱者出头的正义感，那股怒火里，带着一种……私人的、沉痛的东西。
“钱小兵！你想干什么！”周文远气得脸色铁青，大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钱小兵的衣领，“他们是下来接受劳动改造的，不是让你们这帮二流子来寻衅滋事的！砸死了人，你准备吃花生米吗？！”
“哎哟，大队长，大队长，消消气，消消气！”村长钱大头那肥硕的身体立刻挤了过来，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小孩子家家不懂事，闹着玩呢，没个轻重。回头我让他给老同志道个歉就是了。”
他拍了拍自己最疼爱的侄子，又递给周文远一个“你别不识抬举”的眼神。
周文远气得胸膛起伏，但看着钱大头那副滚刀肉的模样，最终也只能狠狠地将钱小兵推开。
“再有下次，我亲自把你绑了送公社！”
他撂下狠话，转头看了一眼台上满脸是血的老人，眉头紧锁。他没有上前，只是对着旁边的一个民兵队长沉声命令道：“带他去孙百草那处理一下伤口，别闹出人命，影响不好！”
“不必了。”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却传遍了全场。他抬手，用袖子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动作缓慢而坚定。“一点小伤，死不了。”
说完，他弯下腰，颤巍巍地捡起地上那副摔坏的眼镜，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尘土和血迹，重新戴回头上。
碎裂的镜片后，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带着一股不屈的傲骨。
这场闹剧，最终在周文远的强力干预下收场。
他宣布了这三位“下放人员”的身份，并警告所有社员，他们是来接受劳动改造的，所有人要做的就是监督他们劳动，不许主动挑衅，更不许私下斗殴。随后，便让民兵将他们带去了西边山脚下，那个废弃的牛棚里安置。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嘴里还在兴奋地议论着刚才的血腥场面。
叶兰花没有动。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陆卫国的背影。
男人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在周文远处理完事情后，他便第一个转身离开。那背影，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拐角，叶兰花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