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烙印
张春苗刻薄尖利的咒骂还萦绕在耳边，王有金那道轻浮黏腻的视线，像细虫爬在皮肉上，让人浑身发腻、格外膈应。
叶兰花面无表情地进了西屋，关上了房门，把整个王家隔绝在外。
今天早上的这声拉扯，她也只是借着张春苗失言的暂时脱身，可别人嘴上和心里头的怀疑，也只是暂时压下去罢了。
可病根始终没除，只要还留在王家，今天这一场撑不了多久。
堂屋飘来早饭的玉米糊香气，还有淡淡的猪油荤腥味，却没有一个人叫她。张春苗这是明着敲打她，在这个家，不听话，就得饿死。
张春苗这点小心思，她早料到了。扫过这间空空荡荡的小屋，四年日复一日的磋磨，早磨平了从前那个姑娘所有性子。
她顺着记忆翻遍屋里藏东西的角落，终于在木箱夹缝摸出一小块布包，里面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拢在一起，统共才三角二分，都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这是原身在王家任劳任怨、做牛做马，四年日夜操劳，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家底。
这家底真的薄得可怜。
叶兰花把钱攥进手心，三角二分，能买几个黑面馒头，但撑不了三天。
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现在唯独陆卫国让她避之不及，这人骨子里的强硬，行事根本没法预判。昨天晚上的荒唐还清晰刻在脑子里，离他越近，只会让她现在的处境更加艰难。
她唯一的出路，是自己这颗脑子。
前世多年急诊行医，同时她也专门学习中医学，精通各类中医药学、针灸术和草药集。
下溪村背靠大山，那就是一座天然的药库。
打定主意后，叶兰花不再耽搁。她找出那个破的背篓，将一把裁布用的剪刀藏进袖口，推门而出。
“干什么去？骚蹄子不在家待着，又想出去勾搭哪个野男人？”张春苗站在堂屋门口，三角眼淬着毒。
叶兰花垂落眼皮，压下眼底冷意，声音又变回了怯懦温顺的时候，做出常年被欺压的寡媳该有的模样：“娘，生产队催着上工挣工分，我这就出门干活。“
张春苗被噎住，上工是正事，她没法拦。只能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赔钱货，挣那点工分还不够塞你牙缝的！”
叶兰花没再吭声，低着头，忍着下身的微痛，快步逃离了王家。
清晨的村庄雾气蒙蒙，泥土的腥气混着柴草的烟火味。
她专挑僻静小路，往村后的大山走去。
刚转过半截残墙，一道黑影冲了出来，温热大掌一下捂住她的嘴，她惊恐地想要出声，可声音卡在喉咙里。然后她被一道力道拖进了阴影里，后背重重抵上冷硬土墙。
高大的身影牢牢将她困住，断了她所有退路。
是陆卫国！
“你疯了？”叶兰花在他怀里奋力挣扎，眼底满是惊恐，声音被捂得含混不清。
“放开，被人看到怎么办？”
她快气疯了。这是大白天，就在村口，他怎么敢的？
陆卫国置若罔闻。
他像一头把猎物堵进死角的狼，低头盯着她。滚烫的目光带着极强的侵略性，目光扫过她发白的脸，微肿的唇瓣。喉结不自觉地狠狠滑动了一下。
下一秒，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擦过她的唇角。那一下并不温柔，更像是在打上一个属于他的烙印。
叶兰花的身体僵硬。昨夜失控的画面，撕裂的疼痛和被彻底掌控的无力感，再一次冲垮了她的防线。
“别怕。”他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压抑和克制。
“我只想看看你。”
看看？看什么？
叶兰花没反应过来，就感到男人的视线从她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脖颈。
那里，有他昨晚失控时留下的青紫色痕迹。
早上在院外，他听得一清二楚，张春苗故意断她的吃食。
明明能靠着心思与别人周旋的女人，现在却连一口饱饭都捞不到。再想到王有金肆无忌惮的龌龊眼神，压了四年的火气混着无力感，在胸腔里翻涌。
他必须尽快，把她从这吃人的泥沼里，完完整整地抢出来，护她一世安稳。
就在叶兰花以为他又要发疯时，陆卫国却突然松开了她。禁锢突然消失，叶兰花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滑下去。眼底依旧是满满的警惕。
只见陆卫国从裤兜里摸出两个东西，硬塞进了她怀里。
“吃了。”
他只丢下这两个字，黑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太复杂，有怒火，有心疼，更有那种让她喘不过气的占有执念。
然后，他转身就走。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叶兰花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是两个还带着他体温的杂粮窝头。窝头做得极糙，但那份温热，却透过单薄的衣衫，烫着她冰凉的皮肤。
胃里，一阵猛烈的痉挛。
饿。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这具身体的能量早已耗尽，正疯狂地尖叫着需要食物。
叶兰花再也顾不上其他，她靠着墙角，狠狠地咬了一口。粗粝的口感磨得喉咙生疼，但那扎实的粮食香气，却让她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她吃得又快又急，呛得眼泪直流。
直到一个窝头下肚，感觉身体终于回魂。她看着手里剩下的那一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他救了她，但她也不喜他的强势和霸道。可偏偏，也是他，在她最狼狈、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她一顿能活命的饱饭。
这人就像是一道深渊，让她心绪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抵触，还是别的滋味。
叶兰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她仔细地将剩下的窝头用干净的手帕包好，贴身藏着，这是她下午的口粮。
胃里有了底，她不再耽搁，背起背篓，走进了雾气蒙蒙的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