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默契与暗流
日头升至中天，晒谷场的喧嚣渐渐平息，三三两两的社员扛着农具，骂骂咧咧地回家吃饭午休。
后山坡地，重归寂静。
叶兰花核计着时间，上午交完猪草后，她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折返回了这片山坡。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空着背篓，目光投向更深、更幽静的柴胡坡地。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磨得锋利的镰刀，正准备动身，身后林子里，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是陆卫国。
他手里提着一个熟悉的铝制饭盒，肩上扛着一把崭新的铁锹，另一只手还拎着几个麻袋和一个大背篓。
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古铜色的肌肤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硬。
他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地将饭盒塞进她怀里。
“吃。”一个字，命令式，不带任何情绪。
饭盒尚有余温，叶兰花打开，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冲了出来。饭盒里，是半盒白米饭，上面铺着一层切得厚实的咸肉片，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在这个年代，这是足以让任何人家里都闹翻天的奢侈，陆卫国已经送了好几顿这样奢侈饭菜了。
叶兰花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推辞。她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客套都是多余且无用的。
她需要能量，而他，恰好能提供。
她蹲在田埂上，一口一口，吃得飞快。
陆卫国就站在一旁，将铁锹、麻袋和背篓放下，像一尊沉默的铁塔，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在看护自己的领地。
吃完最后一口饭，叶兰花将饭盒盖好，放到一旁。她站起身，看向那片柴胡地，直接进入主题。
“挖过药材吗？”
“没有。”
“柴胡的根须最值钱，尤其是主根。铁锹下去，要离植株至少一尺远，斜着深挖，挖出一个土坨，再把土慢慢剥离。不能用蛮力，伤了主根，价钱就掉一半。”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透着懂行的笃定。
陆卫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我先示范一遍。”
叶兰花走到一株柴胡前，接过他手里的铁锹。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脚量了量距离，找准了下锹的位置。随即，她身体微微下沉，手臂发力，铁锹干脆利落地切入土中。
一挖，一提，一个完整的土坨被翻了上来。她扔下铁锹，蹲下身，用手极其耐心地剥开泥土，很快，一株根须完整的柴胡便呈现在眼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陆卫国看着她，眼底的暗火微微跳动。
他见过她手持镰刀的利落，见过她拿起斧头的狠戾，却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专注，冷静，手里捧着的不似药材，倒像要护着什么要紧东西。
这一刻的她，不像村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她自带的自信从容，比身段更勾人。
“看明白了？”叶兰花抬起头。
“嗯。”
陆卫国扛起铁锹，走入柴胡地。他学得很快，或者说，他执行命令的能力是顶级的。叶兰花说的每一个要点，他都记得分毫不差。
他力气大，一铁锹下去，比叶兰花挖得更深、更稳。
两人一个负责挖，一个负责清理根须上的泥土，分工明确，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只有铁锹入土的闷响和悉悉索索的剥土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默契。
有了陆卫国这个强悍的劳动力，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一个多小时，在村民们上工之前，那片不算小的柴胡地，已经被挖掘一空。
叶兰花将处理好的柴胡分门别类，码放整齐，两人合力将其装进了陆卫国带来的麻袋里，鼓鼓囊囊地装了两大袋。
她站起身，看向后山更深处。
“还有个地方。”
陆卫国将麻袋口扎好，扛起铁锹，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树木越是高大茂密，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不知名鸟叫，给这片幽深的林子增添了几分诡异。
最终，叶兰花在一处背阴的石壁前停下了脚步。
她拨开一丛灌木，指着石壁缝隙里几株叶片如伞盖的植物。
“就是它。”
陆卫国目光一凝。他虽然只认识几种药材，但人参他还是认识的。
“我来。”他沉声道，就要上前。
“你不行。”叶兰花伸手拦住了他，语气是少有的强硬，“这个，得我来。”
野山参的根须脆弱无比，稍有不慎就会断裂，价值大打折扣。这种精细活，她信不过他那双能轻易拧断人脖子的手。
她从自己的空背篓里拿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削尖了的木棍，蹲下身，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她没有立刻去挖，而是先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周围的杂草和碎石，然后用木棍，从距离山参根茎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往里刨。
她的动作，轻柔到了极致。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洒下零星的光斑，恰好有一束，落在了她低垂的、长而卷翘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陆卫国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为她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窥探与危险。
他看着她灵巧的手指在泥土间翻飞，看着她将那株带着泥土芬芳的“希望”完整地捧在手心时，脸上绽放出的、发自内心的璀璨笑容。
那一瞬间，他心中那头名为“占有”的凶兽，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将她锁在屋里，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想法，是那么的浅薄。
她不该是笼中的金丝雀。
她应该像现在这样，站在阳光下，用她的智慧和双手，去创造属于她自己的一切。而他，要做的，就是斩断所有伸向她的黑手，扫平她面前所有的荆棘，让她能毫无顾忌地，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叶兰花用布巾将那几株山参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自己背篓最深处，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正要说话。
陆卫国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她耳边带着命令的口吻。
“以后，不许一个人来这里。”
他的眼神，落在她身后的深山密林中，锐利如鹰隼，充满了警惕。
叶兰花心头一凛，正要反驳。
就在这时——
“咔嚓！”
不远处的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清晰的、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陆卫国的身子一下绷得笔直，像拉满的硬弓！他一把将叶兰花拽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她护得严严实实。方才还带着暖意的目光，此刻冷得吓人，定在声响传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