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谁准你去死的
周文远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在黑暗中那片恐怖水域。
“那儿，就是那个塌了房子的水漩涡……”
话说出口，他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人。他看着从黑暗里走出来的女人，浑身泥泞，发丝湿乱，那张脸毫无血色，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兰花同志，你……”周文远喉咙发干，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艰难，“我知道你担心，但是那个漩涡……水情太复杂，我们的人靠不近。卫国他……”
他想说“凶多吉少”。
可看着叶兰花那双眼睛，这四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自己都不信，陆卫国那样的兵王，会这么轻易折在这里。
“我不要听‘但是’，”叶兰花语气强硬。
“大队长，我只问事实。”
“他什么时候下去的？水流最湍急是什么时候？绳子是在水面还是水下断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周文远彻底懵了，他张着嘴，脑子里一片混乱，只能含糊道：“大概……一个多小时前，人下去没多久，绳子猛地一绷就断了，应是被水下的断木给割断的……”
“一个多小时……”
叶兰花喃喃自语，大脑却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身体极限和应变能力。漩涡中心是死亡绞肉机，他比谁都懂，绝不会硬扛。他只会顺势而为，利用水流寻找脱身的机会。
绳子在水下被割断，意味着他有短暂的自由活动时间。
以他的水性和判断力，在被彻底卷入中心前，找到借力点，或者顺着最强的那股离心水流脱离，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
洪水从上游冲刷而下，这片区域地势最低，但下游五百米外，有一处河道拐弯形成的浅滩。
那里，是唯一的生路。
这些判断，在叶兰花脑中不过一秒钟就已完成。
她看了一眼彻底呆住的周文远，“大队长，让你的人回去休息吧，守在这里没有意义。”
叶兰花丢下这句话，转身，沿着泥泞的河岸，毫不犹豫地向下游走去。
“兰花！”
周文远从震惊中回过神，冲着她的背影大吼。
“你要去哪儿！天亮了我们组织人手沿河搜救，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回答他的，只有女人决绝前行的背影，和那束在黑暗中上下晃动、却无比坚定的手电光。
周文远僵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弱却似要劈开黑暗的身影，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村里所有人，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名叫叶兰花的女人。
下游，约莫一里外的河道拐角。
陆卫国靠在一棵被冲倒的歪脖子柳树上，左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在他旁边的浅滩上，静静地躺着两个用破布包裹的身影，一大一小。他把那个失踪的女人和她刚满月的孩子，从水里带了出来。
他做到了军人的承诺，可也付出了代价。
被卷入漩涡的一刹那，他用匕首割断缠在身上的绳索，借着一股最强的暗流，在水下潜行了近百米才脱离死亡区域。就在他拖着两人即将上岸时，一根裹挟在洪流中的尖锐木桩，狠狠划开了他的小腿，深可见骨。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咬着牙，从自己湿透的衬衣上撕下一条布，忍着剧痛，在伤口上方用力扎紧，试图减缓失血的速度。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不能死，他的兰花还在等他回去……一想到她若是听到自己的死讯，会是怎样的绝望……陆卫国的心狠狠一揪，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挣扎着，想用手肘撑起身体，挪到更高、更显眼的地方，可腿上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重重地摔了回去。
该死的！
突然一道微弱的光，穿透重重夜色，晃入了他的眼帘。
那光很远，很微弱，宛若一颗随时会熄灭的星。
可它在移动，正沿着河岸，坚定不移地朝他这个方向靠近。
陆卫国猛地睁开眼，是手电！
这个时间，这个方向……一个疯狂的念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停。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她！
陆卫国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紧紧地盯着那束越来越近的光。当那光束扫过他苍白的脸时，他听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陆卫国！”
是兰花的声音，她居然一个人找来了！
一股狂怒和后怕，顿时盖过了身体所有的伤痛，他想吼她，想骂她，想把她抓过来狠狠打一顿屁股。可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沙哑虚弱的气音。
叶兰花看到了，手电的光柱猛地定住，牢牢地锁定了树下那个高大的身影。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狂跳了一整夜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丢掉逻辑，丢掉分析，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了。
下一秒，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泥泞的河岸，扑了过去。
在手电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他左腿裤管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也看到了他身边，那两个被他用生命换回来的、安静的轮廓。
滔天的怒火，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看到那两具尸体时泛起的酸楚——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堵在她的喉咙里。
陆卫国看着她冲到自己面前，看着她那双通红的、亮得吓人的眼睛，挣扎着想坐起来。
“兰花，你……”
他想说“你不该来”，想说“这里危险”，可他的话，被叶兰花一个冰冷的动作打断了。
她蹲下身，颤抖的手直接按在了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陆卫国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叶兰花抬起头，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在那张绝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声音低沉，字字都狠狠砸进陆卫国的心里。
“陆卫国，你这个骗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她心头一痛，怒火却烧得更旺。
“你的命是我的。”
她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着字问：
“谁准你，拿我的东西去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