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2、九连后方阵地
此刻，天使蹲在泥地上，手里的纱布按在那个断腿伤员的伤口上。血从纱布底下往外渗，把她的手指缝染成了深红色。
她偏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绷带还剩三卷，纱布还有两包，止血钳只有一把，药水瓶子已经空了一个。
不够。
她抬起头来，扫了一眼河岸线。
阵地后面这块干燥的泥地上，伤员越抬越多。
有战士靠着土坎坐着，有战士躺在地上，还有战士在泥地上半跪着，一只手撑着枪，另一只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血把泥地洇成了深褐色，一块一块的，连成一片。
周定邦拄着枪站在旁边，湖南腔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他面前蹲着一个年轻后生，就是刚才跟着他喊口号那个，嗓门最大的那个。
后生的左胳膊没了，从肩膀往下，绑腿布缠着，血从布缝里往下滴，滴在他自己的脚面上。
“连长。”后生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我还能打不。”
周定邦蹲下来，跟他平视。
“能打。”他说，“你右手还在，枪还在。”
后生点了一下头，用右手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架在膝盖上。枪托上沾着他的血，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的。
陈大勇从右边土坎后面走过来，嘴抿着。他身后跟着两个兵，抬着一个伤员。
那个伤员是圆脸小个子，就是之前跟着陈大勇喊“打死当球踢”的那个。
他的肚子上缠着绑腿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着，喘气又浅又急。
“天使姑娘。”陈大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川腔的尾音发颤，“这个，这个伤得重。”
天使站起来，走过去。她蹲下来，把圆脸小个子肚子上的绑腿布剪开。伤口露出来——弹片削掉了他半个腰，皮肉翻着，肋骨露在外面，血从断口处往外涌。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纱布按上去。
“按住这里。”她偏头对陈大勇说。
陈大勇蹲下来，两只手按在纱布上。他的手在抖。圆脸小个子偏头看着他，嘴张了一下。
“连长。”他的声音很轻，“我那个……火锅……”
陈大勇的喉结滚了一下。
“吃。”他说，但这次声音很低，“打完这一仗，回四川，吃火锅。毛肚鸭肠管够。”
圆脸小个子咧了一下嘴。
王德胜从弹坑那边走过来，肩膀上扛着机枪，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第三个伤员。
这个伤员是之前给王德胜理弹链的那个瘦高个副射手。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都没了，断口处缠着绑腿布，血从布缝里往外渗。他躺在泥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张着，喘气又急又浅。
“天使姑娘。”王德胜把机枪往地上一搁，山东腔闷闷的，“这个，失血太多了。”
天使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手在绷带卷上停了一下。绷带只剩下最后一卷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然后拿起一卷绷带拿起来，剪开，分成两段。一段按在瘦高个的断腿上，一段按在另一个伤员的伤口上。
“你俩。”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两个兵，“按住。别松手。”
两个兵蹲下来，按住了绷带。天使站起来，偏头扫了一圈河岸线。
伤员还在往这边抬。有人是被搀过来的，有人是被拖过来的，有人是自己爬过来的。一个兵趴在泥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往后拖着自己往前爬。他的腿上中了一枪，子弹没打中骨头，但大腿上开了一个洞，血从洞里往外涌，在泥地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红印子。
天使看着这些，站了两秒。
她见过很多伤。她参加过很多场战斗，见过很多伤员，处理过很多伤口。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些兵，这些人，他们不是在等后送。他们是在等下一波冲锋。
那个趴在泥地上往后爬的兵，爬了两步，停下来，偏头看着天使。
“医生。”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我腿伤了，跑不动了。但还能打。给我一支枪，我就在这儿打。”
天使看着他，嘴张了一下。
周定邦从旁边走过来，湖南腔压得很低。
“天使姑娘。”他开口了，“这些弟兄，在你们来之前，都想好了。”
天使偏头看他。
“想好什么。”
周定邦把枪往地上一杵。
“想好死在阵地上。”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九连打了一整夜，打到最后，每个人子弹都打光了。他们没退。他们把枪一搁，把刺刀卡上，把手榴弹攥在手里，等着鬼子冲上来。”
他偏头扫了一眼河岸线上那些靠在战壕壁上、蹲在弹坑里的灰蓝色身影。
“后来我们来了。32师的、43军的、57师的。来了以后，还是打。打到现在，伤的伤，残的残，可你让他们往后撤，没一个人走。”
他顿了一下。
“他们都在等下一波冲锋。等打完了，等仗打完了，再躺下。”
天使把目光从周定邦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些伤员身上。那个断腿的、肚子受伤的、胸口冒血的、趴在泥地上爬不动的、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蹲下来，把箱子里的纱布拿出来，把药水瓶子拿出来，把止血钳攥在手里。
“周连长。”她开口了，“把能动的伤员组织起来。轻伤的帮着抬重伤的，伤在手上的帮着缠伤在腿上的。能自己走动的，到阵地后面那条土坎下面排成一排，等着换药。不能走动的，抬过去。”
她顿了一下。
“我一个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