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5、万军丛中，所向披靡！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
马灯挂在帐篷顶上，昏黄的光铺下来，把整张地图照得清清楚楚。
伊佐一男坐在木桌后面，椅子靠背很高，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右手搁在扶手上，左手压在地图边缘。
地图上插着旗子。
黄色的，是日军。红色的，是中国军队。
黄旗从四面往中间压，把红旗挤在杨泾河东南角的一小块地方。那一小块地方，插着三面红旗，挤在一起，像三根钉子。
伊佐一男盯着那三面红旗看了一会儿。
他抬起左手，用食指把最外面那面红旗往中间拨了拨。红漆的铁皮旗子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停在另外两面旁边。
“就剩这么点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帐篷里还有一个副官，二十多岁，戴眼镜，站在桌子侧面。他顺着伊佐一男的目光看了一眼地图。
“联队长。”副官开口了，声音很轻，“九连那边，已经攻了快两个时辰了。”
“嗯。”
“支那人的阵地只剩下最后一小块。我军的伤亡……”
副官顿了一下。
“三个中队，加起来伤亡四分之一了。”
伊佐一男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法令纹往下压了压。
“一千五百人。”他的声音很平，“打一个连。”
伊佐一男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左手从地图上拿开，靠在椅子背上，偏头看着帐篷帘子。帘子外面，昏黄的灯光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暗黄色的光。
“杨泾河阵地拿下来之后。”伊佐一男开口了，声音很淡，“一个不留。”
副官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伊佐一男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些旗子上。黄旗把红旗围在中间，围了三层。他把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那一小块红色区域上点了两下。
“本来午前就能拿下的阵地，没有炮，拖到了现在。”
他顿了一下。
“可惜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有脚步声走进来，踩在帐篷底铺的帆布上，闷闷的。
伊佐一男没有回头。他偏着头看着地图，手指头还搁在那三面红旗上。
“中村君的尸体。”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有带回来吗？”
走进来的人没有说话。
伊佐一男等了一下，没等到回答。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头从地图上抬起来。
“他是帝国的勇士。”伊佐一男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沉痛，“中村幸二，我带了他四年。从华北到上海，他的炮从来没哑过。我要为他，也为你们，请功。”
他说完这句话，帐篷里还是安安静静的。
身后没有人应声。
伊佐一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喜欢这种安静。
帝国军人，回话要干脆。
“回话！”
伊佐一男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准备转过身来。
他的肩膀刚转了一半，后脑勺上忽然一凉。
金属的凉意，从钢盔底下，从后脑勺最上面那块骨头的位置，贴了上来。很硬，很冷，顶得很实。
伊佐一男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肩膀僵在半转的位置，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他的手还撑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带任何感情，像一块铁。
“伊佐一男。”
伊佐一男的眼珠子动了一下，从左边移到右边。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不见身后的人。但他看见了副官的脸。
此时，伊佐一男的副官站在桌子侧面，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一只手抬到一半，悬在半空中，不敢动。
伊佐一男开口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还算稳。帝国联队长的体面还在。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他。
后脑勺上那根枪管往前顶了一下，铁质的枪口磕在钢盔边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中村小队的佐藤？”伊佐一男问。
没有人回答。
“你们穿着帝国的军装。”伊佐一男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在拖延时间，也在试探，“你们进了我的指挥部。你们想干什么。”
边云站在他身后，CS/LR4的枪口顶在伊佐一男的后脑勺上。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放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伊佐一男的肩膀，落在桌子上那张地图上。
黄旗把红旗围了三层。红旗只剩三面，挤在一起。
九连，还在撑。
他开口了。
“伊佐一男。”边云说，“你刚才说，杨泾河阵地拿下来，一个不留。”
伊佐一男没说话。
“现在。”边云的声音很平，“你下个命令。”
伊佐一男的眼珠子又转了一下。
“什么命令。”
“让杨泾河那边的部队，停止进攻，后撤。”
伊佐一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很短的一声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支那人。”他用中文说了这三个字，发音很硬，但能听懂。
他的手从扶手上慢慢抬起来。
“你一个人，一把枪，在我的指挥部里，让我下命令撤军？”
他的肩膀开始转动，动作很慢。
“你信不信，我只要喊一声——”
边云的枪口从他后脑勺上移开了。
然后猛地砸下来。
枪托磕在伊佐一男的钢盔上，铁碰铁的声音又闷又响。伊佐一男的头往前一栽，额角磕在桌面上，地图上的旗子被震得晃了一下。
他的两条胳膊软下去，整个人趴在桌子上，钢盔歪了，露出半截灰白的后脑勺。
副官终于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腰间的枪套上。
但陆北已经进来了。
他的战术匕首从副官的脖子左侧扎进去，右手捂住副官的嘴，刀尖从喉咙里穿出来。副官的手从枪套上滑下去，整个人软在陆北怀里，眼镜掉在地图上，镜片碎了。
陆北把副官轻轻放倒在地，拔出来的匕首在副官的军装上蹭了两下。
雷雄扛着炮管走进来，把炮管往地上一杵，炮口朝上。雷刚跟在后面，两脚架的钢爪挂在腰后，反手把帐篷帘子拉上了。
孙大军和赵铁牛站在帐篷门口，一个左，一个右，大刀出了鞘，刀尖朝下。
周文渊吊着胳膊站在最后面，老枪的枪口对着外面。
边云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伊佐一男。
他伸手把那张地图拿起来，折了两下，塞进怀里。然后他把伊佐一男腰间的军刀抽出来，扔在地上。
“伊佐一男。”边云开口了。
伊佐一男趴在桌上，额角上磕破了一块，血顺着脸往下淌。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桌上的马灯，灯芯在玻璃罩里晃。
边云将枪口顶在伊佐一男的脑门上，
“你的联队，一千五百人。”边云说，“打一个连，打了这么久。”
“你的联队部，我七个人，进来了。”
伊佐一男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动了一下。
“现在。”边云说，“你说，杨泾河那边，你撤不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