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比三天前,又涨了
一场秋雨,夏末暑气消失,直接入了秋。
入了秋,后山的桂花开得正盛,满山满谷都是香的。
孟爷爷的坟,在后山半腰的一片缓坡上。
严格说起来,那不算是真正的坟——是一座衣冠冢。
当年孟爷爷牺牲在外,尸骨都没能寻回来,孟奶奶把他的几件旧衣裳、年少时写过的书信,埋进了这个土堆,立了一块青石墓碑。
几十年来,孟奶奶身体好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要上山来坐一坐。
也不说话,就是坐着,拔拔草,擦擦碑,一坐就是小半天。
用她自己的话说——"哪怕只是待着,也觉得身边有人陪着。"
可今天,她坐在轮椅上,连俯下身摸一摸那块冰凉的墓碑,都做不到了。
孟时时把孟奶奶推到碑前,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看着碑上的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孟时时在一旁攥着毯子,一颗心提着。
她怕孟奶奶悲从中来,怕她情绪一激动,身子受不住。
可幸运的是,奶奶的状况还好。
她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悲,只有一种近乎恬静的安然,竟看起来比在家里的时候还精神一些。
半晌,老人家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
"时时,今年的桂花真香啊,又到了吃桂花糕的时节了啊。"
孟时时凑近了些:"奶奶想吃桂花糕了?回头我就去摘桂花,做给您吃!蒸得软软的,撒一层糖——"
"你做的哪有你爷爷做的香。"孟奶奶笑了,眼睛眯起来,目光又落回墓碑上,声音轻轻的,"你爷爷啊,年轻时候就会做桂花糕。那时候还在学堂里,每年桂花开,他就偷摸摘了后园子的桂花,跑到厨房里,跟着厨娘学。蒸好了,用手帕包了,趁下课塞给我一块……"
"热乎乎的,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全学堂的女学生都羡慕我。"
"后来我们成了亲,日子再苦,每年这一季,他雷打不动,要给我蒸一屉桂花糕。后来桂花刚开,他走之前,还蒸了最后一屉,说'等我回来,再给你蒸'……"
"这一走,这么多年了。那屉桂花糕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
老人家的声音停了停,笑了笑。
"时时啊——"孟奶奶转过头,"回头你摘了桂花,别做给奶奶吃。做一些,供在你爷爷碑前。让他也尝尝……让他知道,今年的桂花,也开了。"
孟时时用力点头:"嗯!我多做些,甜的,供在这儿。让爷爷和爸爸叔叔都吃到。"
"好了。"孟奶奶摆了摆手,重新望向墓碑,声音放缓了,"时时,你和小秦……奶奶想跟你爷爷单独说说话,你和小秦去看看那边的桂花。"
孟时时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墓碑,轻轻应了声"哎"。
她和秦长风一起走向不远处,站在一棵大桂花树下。
一阵微风穿林而过。
满树金黄的桂花扑簌簌地落,落了孟时时一头一身,几朵细小的金屑沾在她的发梢上,颤颤的。
秦长风侧过身,伸手过去,把那几朵桂花从她发间取了下来。
骨节修长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发梢,两个人都顿了一顿。
"是桂花……"秦长风捏着那朵小小的桂花,"爷爷奶奶的感情……一直这么好吗?"
孟时时闻着扑鼻的桂花香,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
"那可不!爷爷和奶奶是少年相识,学堂里认识的——爷爷替奶奶捡了一回书,奶奶就惦记了他一辈子。后来战乱、逃难、生离死别……什么都经历过了,可他们俩的感情,就没变过。"
"奶奶一直守了这座空坟,年年上山,雷打不动。爷爷呢,听奶奶说,他在部队里写了十几年的信,所有的津贴一分不留,全寄回来……"
"哪怕我没见过爷爷一天,我也觉得,爷爷奶奶是全天下感情最好的夫妻。"
孟时时看向不远处的孟奶奶,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羡慕。
秦长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秋阳下,老人对着墓碑,无声地动着嘴唇,像在同谁絮絮地说话。
风把她的白发扬起来,碑前的桂花落了一层又一层。
"时时。"秦长风低声说,"我们以后以后也会跟爷爷奶奶一样。"
恩爱到白头你。
孟时时的心,猛地一动。
她悄悄伸手,握住秦长风垂在身侧的手掌。
“秦长风,你可是我选的人!我们一定也会这样。”
两人交握的手,都紧了紧。
只是——
孟时时心里悄悄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真有那一天要生离死别,她希望先走的那个人,是她。
因为活着的那个,太痛苦了。
她亲眼看过的孟奶奶守着这座空坟守,年年岁岁,把思念活成了日子。
那种滋味,她光是旁观,都觉得心口疼得喘不上气。
她不想让秦长风尝那种滋味。
"想什么呢?"秦长风察觉到孟时时身上的微微凉气。
"想……"孟时时刚要开口——
"咳咳……咳咳咳——"
不远处,孟奶奶的咳嗽声忽然响起来,一阵急过一阵。
起风了。
山风卷着湿气穿坡而过,老人家单薄的身子在轮椅里缩了缩,咳嗽声被风撕得零碎。
"奶奶——"孟时时脸色一变,快步朝轮椅走去,"长风,我们带奶奶回去!风大了,您不能吹——"
秦长风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的脚步在原地迟疑了一瞬,忽然眯起了眼睛,抬起头,望向后山更深处的山野。
锐利目光地扫过山腰远处,更远的高山上,似乎有一道坡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土黄色的塌痕,像被谁从山上剜去了一块。
是先前连下了七天的大雨造成的。
秦长风的目光在那道塌痕上停了停。
然后他才收回视线,快步走向正在孟奶奶盖毯子的孟时时。
……
第820章
从后山回家的路,有一段路是沿河走的。
刚转过一道弯,来到河边,前面马上传来一阵妇人尖利的打骂声,还夹杂着一个孩子的哭嚎。
“我叫你跑!我叫你往河边跑!河水涨成这样,你敢往河边凑——你是嫌命长是不是?!”
只见河边的堤坝上,赵婶子一只手死死揪着自家小子的耳朵,另一只手的鞋底板子“啪啪”地往那孩子屁股上抽。
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躲一边嚎。
“娘——我不敢了——我就是去看看——我就是去看看水里有没有鱼,要抓鱼吃——呜呜呜——”
“看看鱼?!你那么大眼睛怎么不看看水?!”赵婶子一听更来气,鞋底板子扬得更高,“前天上游冲下来一根房梁那么大的木头,‘哐当’一下就撞在桥墩上!桥都晃了三晃!这水现在吃人,你知道吗你?!咱家就你一个独苗,你要是叫水卷走了,我也不活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先哑了,带着哭腔,鞋底板子举在半空,落下去更狠了。
一边是后怕,一边是担心孩子不长记性。
“你这死孩子,要是再有下次,看老娘不打死你!”
孩子抽抽噎噎,哭声震天。
也是这个时候,母子俩正拉扯着,一抬头,看见了迎面过来的孟时时一行人。
赵婶子忙站起身,忙缓了缓疾言厉色,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时时啊……刚才让你看笑话了。也是这孩子太不听话,屡教不改,三天两头往河边跑——”
“赵婶子,打两下出出气就行了,别真打坏了。”孟时时推着轮椅,接话缓和气氛,“这么大的小子,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村里哪个不淘?”
“唉,淘也得看时候啊,不教训不行。”赵婶子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轮椅上的孟奶奶身上,神情变了变,放低了声音,“孟婶子这是……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算稳当。”孟时时说得不多。
“稳当就好,稳当就好。”赵婶子看着孟时时,眼神里满是真心实意,“时时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奶奶,是咱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当年村子里闹饥荒,我家实在揭不开锅,孟婶子还接济过我们。这样的好人,老天爷都看着呢——她一定会好起来的,会长命百岁的。你别太担心,照顾好自己。”
“谢谢婶子。”孟时时的眼眶热了一下。
“谢什么,应该的。”赵婶子摆摆手,站在河边目送着孟时时和秦长风三人走远。
等人走远后,她忽然摇着头,长长叹了口气。
“唉……真是苦命的孩子。”
旁边,那孩子捂着屁股,委委屈屈地开口:“娘,我屁股疼……可以回家吃豆饼子吗?”
“吃个屁!”赵婶子突然一扫伤感,瞬间变脸,又怒气冲冲起来,眼睛一瞪,气不打一处来,薅着他的后衣领就往回拖,“回家让你爹接着教训你——”
“哇——娘——我错了——”
孩子的哭声顺着河风,在乡间小路上荡出老远。
秦长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深黑目光扫过赵婶子母子俩,又落回那条河。
河水浑黄湍急,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草屑,哗哗地奔涌着,水线几乎漫到了桥洞的一半。
比三天前,又涨了。
……
三日后,晌午。
村子里的大喇叭突然“呜呜”地响了两声,接着,李大强的大嗓门从喇叭里炸了出来,半个村子都听得真真儿的。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今天中午吃过饭,各家各户,老的小的,都到公社大院来开会——谁也不许缺席——有要紧事宣布——重复一遍,吃过午饭,公社大院,全员到场——”
孟时时正在家里给奶奶换枕头。
老人家刚喝了药,睡得安稳,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绵长。
孟时时给她掖好被角,轻声说。
“奶奶,村里开大会,我出去开一小会儿,马上就回来,您安心睡着,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睡梦里,孟奶奶的嘴角似乎弯了弯。
孟时时又检查了一遍茶壶里的水温,到了时间之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
半路上,她遇见从生产大队办公室回来的秦长风。
两人并肩往公社大院走。
“你知道这次开会是为什么?”孟时时问。
“应该是两件事。”秦长风说,“一是新村长的人选定了,要当众宣布;二是上头有新政策下来,要传达。”
孟时时这才了然。
李有才被送去县城调查,前些日子结论就下来了,因为案情情节恶劣,数罪并罚,怕是要把牢底坐穿。村长这个位置空了出来,村里几百口人的事不能没人管,公社一直在酝酿人选。
先是生产队长李建设,后是村长李有才……
这一桩接一桩的,村子里最近,真是多事之秋。
村子里的人都希望有个主心骨。
等两人来到公社大院前,已经黑压压坐满了人。
秦长风和孟时时一到,立刻被人围了上来,村民们前阵子刚喝过他们的喜酒,少不了热络几句。
“时时!小秦!小孟!这边这边!”
“哎哟,小两口一起来的?瞧瞧,瞧这小两口的劲儿,这才过了几天,跟蜜里调油似的!”
“时时又瘦了?小秦你可得看着点你媳妇,让她多吃点!”
“孟奶奶最近怎么样啦?改天我再去看看她——”
孟时时一边应着,一边笑着谢过,牵着秦长风的手,往场子中间走,想找块空地方坐下。
两人路过知青那一片,一道声音传来。
“秦知青!孟同志!你们坐这里吧——这边有空位!”
喊话的是一个带黑框眼镜的男知青,正善意看着秦长风,话语也是客气。
而他旁边坐着的,正是陈美心。
陈美心今日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个本子。
整个所有人一样抬起眼,看向秦长风。
因此,她看见秦长风牵着孟时时的手。
她的眼神暗了暗,捏着本子的手指紧了紧,随即低下头去,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
秦长风朝那男知青点了点头,算是谢过,开口却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