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咱们俩,正好互补。
这年头,纺织厂的工作等于一辈子的保障。
如果可以,她也想在这里干。
最让孟时时挪不开眼的,是车间尽头那几排刚下机的布料。
大红色的府绸、水蓝色的确良、印着碎花的灯芯绒……
各种各样的布匹,一卷卷堆得像小山,等待着被运往全国各地。
孟时时站在车间里,面对第一次看到的景象,看得眼神发直,没来由地心潮澎湃。
一时间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忘了,青涩脸庞上的眼睛亮得惊人。
“孟时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机器的轰鸣,落在她耳边。
孟时时猛地回神,循声望去——
顾明兰正从一排纺织机后面走出来。
今天的她跟一周前那个穿着布拉吉的骄傲娇小姐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和一枚小小的厂徽,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挽进工作帽里,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非但不显凌乱,反而添了几分飒爽。
她大步流星地走来,胶底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眉眼间带着干练与自信。
顾明兰走到她面前,嘴角微微上扬:“这是车间,有什么好看的?”
孟时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话实说:“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机器,也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布。顾同志,你们这儿真气派。”
顾明兰被她这质朴的赞叹逗笑了。
“我们这里只是小厂,省城的纺织厂比这大好几倍,那才是真的气派。……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走,去我办公室,清静些。”
说完,顾明兰转身带路。
孟时时抱紧包袱,小跑着跟了上去。
……
到了顾明兰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房间。
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桌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搪瓷缸子、蘸水钢笔、一本翻开的台历,还有一摞盖着红戳的文件。
墙上正中挂着一幅画像,旁边贴着一行行标语,角落里立着一面红色的锦旗。
孟时时站在屋子中央,连坐都不敢坐,有些紧张。
她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露出里面那叠得方方正正的大红色旗袍。
丝绸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盘扣上的双凤栩栩如生。
“我答应你的,”孟时时挺直了腰杆,掷地有声,“说好七天就七天。顾同志,您试试,看满不满意。”
“行,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后面换上看看效果。”
顾明兰拿着旗袍,推开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一扇小门。
孟时时应了一声,却不敢真的坐下。
她站在原地,目光被办公桌上的一样东西所吸引。
那是一本摊开的杂志,竟然是彩色的铜版纸,上面可以看到不少图案。
孟时时一开始只是偷瞄,但是看着看着,纠结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拿了过来。
那是一本时装杂志。
页面上印着漂亮的女性穿着各式各样的新式服装,有收腰的连衣裙,有翻领的大衣,还有孟时时从未见过的洋装。
更让孟时时心跳加速的是,每一款衣服旁边都附着简单的裁剪图和制作教程。
那些线条和数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把她的眼睛死死黏在了纸面上。
跟刚才在生产车间时候一样,孟时时一下子看得入了迷。
她一边看,一边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直到顾明兰推门出来的声音。
咔哒一声。
顾明兰回来了。
孟时时猛地合上杂志,慌慌张张地放回桌上。
顾明兰穿上了那件旗袍。
大红色的丝绸包裹着她窈窕的身段,又在关键处留出了恰到好处的余量。
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如天鹅,斜襟从领口蜿蜒而下,在腰节处收束成一道妖娆曲线。
下摆的开衩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地露出小腿,端庄中透着妩媚。
最绝的是那几粒“双凤戏牡丹”的花扣,盘绕在她胸口和腰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顾明兰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手掌轻轻抚摸着旗袍。
她走到窗边,对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照了照,脸上是藏不住的灿烂至极的笑容,明艳得晃眼。
“好看!太好看了!”顾明兰转过身,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孟时时,你这手艺,比县城里那些老裁缝强十倍!我下周结婚,穿着这件旗袍,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孟时时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藏着骄傲说道:“顾同志满意就好。您身材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
“少谦虚,”顾明兰笑着摆摆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五十块,你数数。”
孟时时接过信封,手指在厚厚的纸币上捻了捻。
并没数钱,反而是追问。
“顾同志,还有手表。”
“哦,对,”顾明兰一拍脑门,再次抽出抽屉,拿出东西放在桌上,“差点忘了。你那朋友……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说的是秦长风。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那个男人沉静内敛的气质给顾明兰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忙,”孟时时含糊地应了一句,拿起手表,让她松了口气——总算可以物归原主了。
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交易完成。
孟时时把钱和手表都藏好,转身准备离开,可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本摊开的时装杂志上,眼神里满是渴望和不舍。
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
“顾小姐,那本杂志,多少钱?可以……可以卖给我吗?”
顾明兰顺着孟时时的目光看去,注意到孟时时渴求的眼神。
“你喜欢这个?”
“喜欢!”孟时时用力点头,“上面的衣服很漂亮,很多是我没见过的。”
顾明兰若有所思地看着孟时时。
孟时时虽然是个乡下姑娘,可做出来的旗袍连她都挑不出毛病,可见她的手艺和天赋。
现在又对时装感兴趣……
顾明兰拿起那本杂志,“啪”地一声合上,径直塞进了孟时时怀里:“送给你了。”
“这……这怎么行!”孟时时慌了,“我可以给钱……”
“拿着,”顾明兰按住她的手,眼神笃定,“就当是我们交朋友了。以后我要是还有什么做衣服的活儿,还得找你呢。你可别让我找不到人。”
“好!我们是朋友,到时候我收工钱,免费给你做。”
孟时时点头应下,手里拿着时装杂志,怀里揣着钱和手表,格外地开心。
孟时时离开纺织厂后,并没有直接出城回村,而是在县城的街巷里七拐八绕。
这几趟下来,她早已把县城的道路摸得门儿清,哪条巷子通供销社,哪条街有黑市,哪条道能抄近路,走一遍就记住了。
她脚步轻快,最后停在了一条熟悉的老街上。
街尾挂着一块斑驳的木招牌——“老刘裁缝铺”。
孟时时脚一抬,大大方方地跨了进去。
“刘老板?”
柜台后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声响,睁开眼睛抬起头。
他眯着眼睛打量,待看清来人是谁,猛地直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孟时时。
“你你你……你竟然还敢来?!”
孟时时笑着,大大方方地在柜台前站定:“我为什么不敢来?”
“你抢我生意!”
刘守业一拍桌子,气得胡子直翘。
就在一周前,就是孟时时硬生生撬走了顾明兰,还拿了五十块!
五十块啊!他一个几十年的老裁缝,竟然输给了一个乡下黄毛丫头,这口气他憋了整整七天,肺都快气炸了!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裁缝?!你就是运气好,捡了老子的漏!那顾小姐的旗袍,本该是我的活儿,我的钱!你……你……”
在刘守业的指责中,孟时时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
“刘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不是我抢您的生意,而是您……不行,我顶上了。”
“你说什么?!”刘守业胸口发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您想想,”孟时时不慌不忙,掰着手指给他算账,“那天要不是我恰巧出现,顾小姐会那么轻易放过您?她那脾气,那么重要的婚礼,她要是穿着您做的那件‘丑旗袍’回去,不出半天,整个县城的同行们、街坊邻居们,他们都会知道——老刘裁缝铺子的老板手艺不行,糟蹋了好料子。到时候,您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别说二十块,以后连两块钱的生意都没人上门,是不是这个理?”
刘守业张着嘴,面色涨红,却愣是反驳不出一个字。
他仔细一琢磨……好像……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顾明兰不仅脾气大,还是纺织厂的人,如果事情传开……他这铺子确实不用开了。
孟时时察言观色,见他气焰弱了三分,立刻继续往下说。
“所以啊,刘老板,您应该感谢我才对。我可是帮您兜底了,保住了您的招牌。那五十块,是我凭本事挣的辛苦钱,您不亏。”
刘守业听着她这套歪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偏偏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气呼呼地一甩袖子,没好气地问。
“你今天又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不,”孟时时眸色倏地一亮,“我是来照顾刘老板生意的。”
“照顾我生意?”刘守业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一圈,看她那一身粗布褂子、补丁裤子,嗤笑一声,“你找我做衣服?就你?”
“不是我要做衣服,”孟时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而是我做好的衣服,想卖给刘老板您。”
“你……你……”刘守业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哆嗦地指着她,“你竟然还想赚我的钱?!”
孟时时赶紧安抚,双手往下压了压:“刘老板,您别急,听我慢慢说。”
她环顾了一圈这冷清的铺子,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几件灰扑扑、款式老旧的列宁装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刘老板,您这铺子里的款式,太老了。现在年轻姑娘都喜欢什么?收腰的、显身材的、带花边的、颜色鲜亮的。您看看您挂的这些,肥肥大大,跟面口袋似的,谁乐意穿?供销社里的成衣都比您这儿时髦。”
刘守业脸色一僵,怔愣在原地。
因为他确实已经很久没接到年轻女客的订单了。
孟时时继续说道:“我有手艺,也有能力,可以做出漂亮又时髦的女装,款式新颖,保证跟供销社里的不一样。但是——”
她话锋一转,“我没有铺子,也没有客源。您呢,有铺子,有招牌,就是缺好货。咱们俩,正好互补。”
“以后我的衣服放在您这儿卖,您不用提前给我一分钱。等卖出去了,您再给我本钱。而且——对外,您可以跟客人说,这衣服是刘老板您亲手做的。我孟时时,绝不出面抢您的名头。您白拿抽成,白赚名声,还不用担风险,这买卖,您做不做?”
刘守业听得一愣一愣。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乡下丫头,那股子超乎年龄的笃定和精明,满是不可思议。
这样的合作模式,是孟时时在纺织厂看到那本时装杂志时,受到启发,有了念头。
离开纺织厂的一路上,她都在盘算。
孟奶奶的病不只是做手术那么简单,术后还要养,要吃药,要补身子,那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顾明兰这五十块钱,加上卖鸡的钱,够一次手术,却远远不够往后漫长的调养。
孟时时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可眼下这年月,没有资质的个体户就是投机倒把。
她孟时时空有一身手艺,却没有一张能摆在台面上的营业执照。
她必须找个有资质、有铺面、能替她站在明处的人。
所以她想到了刘守业。
刘守业到底是几十年的老板,眼神里闪过精光。
他一语道破:“你让我赚钱,还把名声也让给我。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你是怕被人举报投机倒把,想拉我一起下水,给你当挡箭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