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精密制造
宋骁问他有什么困难，年轻焊工想了想说，别的都好，就是技术培训的机会太少，新来的学徒工只能跟着师傅边干边学，进度太慢。
宋骁把这个意见记在了心里，后来回北京之后专门协调了劳动部和机械工业部，在几个重点造船厂设立了焊工培训中心，从全国各地抽调优秀焊工技师担任教员，为船舶工业培养了一大批高素质的焊接技术工人。
下午，他乘车穿过黄浦江隧道返回浦西，前往位于徐汇区的上海精密仪器厂。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新建的第一批精密制造企业之一，专门生产精密机床、光学仪器和电子测量设备。
厂区不大，但很干净整洁，车间的地面上铺着浅绿色的环氧树脂涂层，工人们穿着白大褂在无尘环境下作业。
车间里的设备大多是战后从苏联和东欧进口的，也有几台是上海本地工厂自行仿制的，虽然精度和稳定性还比不上国际顶尖水平，但已经能基本满足国内急需。
厂长是一个精瘦干练的中年人，说话不紧不慢，但条理极其清晰，带着上海人特有的精明和务实。他带宋骁参观了光学研磨车间、精密装配车间和计量室。
在计量室里，一台刚从国外进口的高精度齿轮磨床正在进行验收测试，磨出来的齿轮齿面光洁如镜，精度达到了微米级。
厂长介绍说，这台磨床是用于加工精密机床主轴箱齿轮的关键设备，有了它，国产精密机床的精度等级就能上一个大的台阶。
宋骁仔细看了测试报告，又和操作这台磨床的老技师聊了一会儿。老技师说，机器是好机器，但说明书是外文的，很多技术细节只能靠摸索，调试过程中还损坏了几个砂轮。
宋骁问，如果从国内高校和科研院所抽调几个懂外文的技术骨干来协助调试，多长时间能把这台磨床的潜力全部发挥出来。
老技师想了想说，至少还得大半年。宋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在回北京之后不久就协调了哈尔滨工业大学的精密加工专家和留学归国的技术人员来厂里驻点指导。
晚饭是在厂里的食堂吃的，厂长让食堂师傅多炒了两个菜，宋骁摆摆手说不用，自己端着饭盆和工人一起排队打饭。
队伍里的工人认出了他，开始还有些拘谨，不敢大声说话，但宋骁主动跟他们聊起了家长里短，问家是哪里的、在厂里干了多久、有没有宿舍住。
一个老磨工说他家在闸北，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来回将近两个小时，宋骁问厂长，厂里的工人宿舍够不够住，厂长面露难色，说厂区用地紧张，宿舍楼一直排不上建设计划。
宋骁想了一下说，精密制造是国家的命脉，工人是精密制造的根本，连基本的生活条件都解决不了，怎么让他们安心在无尘车间里磨出微米级的精度？
他当场拿起电话，跟上海市政府的相关负责人沟通了职工宿舍的建设用地问题，当天就敲定了扩建宿舍的初步方案。
晚上，他和上海市委的几位负责人开了个碰头会，重点讨论上海的产业结构调整问题，宋骁在会上说，上海的优势在技术和人才，劣势在土地和资源，每寸土地都金贵。
港口吞吐量虽然大，但铁矿石、煤炭这些大宗物资全都靠外地调入。因此上海不应该追求大而全，而应该发展精密制造、仪器仪表、船舶设计和金融服务这些高附加值产业，把有限的土地和能源用在刀刃上。
重化工业则要向沿江和沿海纵深地区转移，减轻上海的城市负担，同时带动周边地区的工业化进程。一位负责工业的副市长当场表示认同，
说这个思路正好解决了长期困扰市委的一个问题，上海的工业用地已经饱和，新项目找不到地，老项目又占着地块出不了效益，如果能将一部分基础原材料产业有序转移出去，上海的产业结构就能整体升级。
散会之后，宋骁沿着外滩走了一段路，黄浦江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江对岸浦东的造船工地上，灯塔上的探照灯还在夜空中缓缓转动，照亮着那艘正在建造中的万吨轮的轮廓。
几个夜班工人正在船坞里挑灯作业，焊接的火花不时迸射出来，像流星一样划过夜空，他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来上海时的情景，
那时候是在日军占领下的沦陷区，满目疮痍，外滩的洋楼上挂着膏药旗，黄浦江里泊着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军舰。
如今外滩的洋楼已经挂上了五星红旗，黄浦江上穿梭的是挂着五星红旗的货轮和客轮，浦东那片曾经荒芜的泥滩上正在崛起新中国第一个现代化造船基地。
这座城市正在从战争的废墟中脱胎换骨，而他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脱胎换骨的过程走得稳、走得远、走得正确。
离开上海之前，他专程去了一趟江南造船厂的老厂区，这里的船坞还是晚清洋务运动时期建的，石砌的坞壁上长满了青苔，被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但里头的炉火从未熄灭。
从洋务运动的铁甲舰到新中国第一艘自行设计建造的万吨轮，一条跨越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民族工业自强之路，每一步都踩在这些长满青苔的石头上。
站在老船坞边上，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武汉青山脚下捡到的那块石头。那块石头代表的是钢铁工业的起点，而这座老船坞代表的是船舶工业的起点。
它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却共同承载着同一个国家的工业梦想，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棱角分明、表面还带着青山露水的石头，它已经在他口袋里待了好几个月，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从鞍钢的高炉到长春一汽的总装线，从定西黄土地上的水窖到兰州大学实验室里的晶体，从武汉青山脚下刚刚破土的武钢工地到上海浦东夜色中焊花飞溅的船坞，他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这块石头也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