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工业布局
宋骁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关键数据上反复追问——地基处理需要多少时间？防洪堤的标准够不够？铁路支线的造价和工期各是多少？会不会影响已经排定的其他铁路项目的施工计划？住在规划区域内的人口有多少？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一趟青山，这次他让车停在山脚下，自己沿着山坡往上爬了一段，登上一块突出的岩石，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片广袤的荒地。
长江在不远处拐了个弯，江面在这里特别开阔，水流平稳，航道水深足够万吨轮通行。往南看，武大铁路的轨道在远处闪着光，距离不算太远，修一条支线进来完全可行。
往北看，江对岸就是汉口，城市的基础设施可以逐步向这边延伸。他把地图铺在岩石上，用铅笔在青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
“就是这里。”他说。
回到武汉市政府会议室，他把几处候选厂址的对比数据逐一列在小黑板上，然后开始讲他的判断。
“龟山方案的优势在交通和配套，劣势在地基和防洪，地基处理的费用和时间成本一算进去，所谓建设周期短的优势基本上就抵消掉了，更不用说未来的防洪风险是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隐患账。
青山方案的优势在地基和防洪，劣势在配套，配套的问题可以通过基础设施建设的规划来解决，修一条铁路支线，同时把江边的码头建起来，水运和铁路都能通，
长远来看物流成本比龟山更低，而且青山区未来可以发展成一个综合性的工业卫星城，和汉口、武昌形成产业和城市的联动。”
他转过身来，用粉笔在“青山”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粗线，粉笔头在黑板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们这代人建工厂，不是给这一代人用的，是给子孙后代留的，地基要稳，安全要保，眼光要远。青山方案，就这么定了。”
会后他坐渡轮回汉口，站在甲板上看着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
长江两岸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工业建设热潮，除了武钢，沿江还有造船厂、重型机器厂、电力设备厂等一系列重点项目正在选址或已经破土动工。
这些项目在地理上分布在不同的省份，但在产业链上却是环环相扣的整体。武钢的钢板造出来，直接沿长江水道运到下游的造船厂。
造船厂用武钢的钢板造出万吨轮，万吨轮再把武钢需要的铁矿石从海外运回来。长江不仅是地理上的黄金水道，更是一条正在成形中的工业大动脉。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长江经济带的工业布局，上游有重庆的特钢和军工配套，中游有武汉的钢铁和重型机械，下游有上海的精密制造和造船。
一条长江串起了三个核心工业区，它们之间需要强大的基础设施来连接和支撑。光有钢铁厂还不行，铁路和水运必须跟上，电网必须跟上，人才和技术的储备也必须跟上。
工业链条上的每一环都不能掉链子，否则整个体系运转起来就会卡壳。
他想起富拉尔基万吨水压机试车时那个老钳工说过的话，哪一个零件出了问题，整个大家伙就是一堆废铁。国家工业体系也是一样，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
在武汉的最后一个晚上，忙完了一天的工作，他抽空去了一趟老通城。这是武汉的老字号，抗战前他就听人说过，一直没机会来。
豆皮端上来，金黄酥脆，馅料扎实，配上蛋酒，是这座城市最地道的味道，店里人声鼎沸，食客大多是刚下班的工人和干部，穿着工装围在方桌旁吃得满头大汗，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正在细嚼慢咽的人，正在一边吃豆皮一边想事情。邻桌几个造船厂的工人在喝酒，用的是那种搪瓷缸子，
嘴上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厂里新到了一批苏联机床，精度比原来那些老掉牙的皮带车床高了好几个等级，但说明书全是俄文，全厂只有一个人能看懂半本，剩下的全靠师傅们摸着石头过河。
汉阳那边刚建好的工人新村通了暖气，家属们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有个上海来的技术员吃不惯热干面，天天念叨着要吃小笼包。
食堂师傅被他念叨烦了，干脆自己琢磨着做，结果做出来的包子皮厚得像馒头。但说到底，每个人都在慢慢适应，慢慢把异乡住成家乡。
“我们家那位也在武钢筹建处，天天加班，两个月没回家了。”一个工人夹了块豆皮塞进嘴里，嚼了嚼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说等钢厂建好了，她就是新中国第一批女炉前工。你说厉害不厉害？”
宋骁端着自己的豆皮坐到邻桌，笑着插了一句：“厉害，不过你们知道吗，现在全国在建的高炉有将近十座，每一座都需要熟练的炉前工，你们家那位不光是自己厉害，还是在给国家做贡献。”
几个造船厂工人这才注意到这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站起来要敬酒。
宋骁摆摆手让他们坐下，把面前的豆皮往前推了推，问他们造船厂的进度怎么样，钢材供应跟不跟得上。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末了一个老工人感慨地说：“打了那么多年仗，好不容易能安安心心搞建设了，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
宋骁端起搪瓷缸子和他们碰了一下。他说，踏实就好，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踏实吗。国家也一样。
离开武汉的那天清晨，他又去了一趟青山。
选址已经定了，施工队伍正在陆续进场，推土机和压路机的轰鸣声打破了荒郊野岭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燃烧的烟气和新翻泥土的腥味。
他在即将破土动工的空地上站了很久，秋风吹起他的衣角，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个项目建成后的产能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