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春耕完毕
这是光复后的第一个春天，也是南下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从山海关往北，整个东北平原都在忙着春耕，去年冬天分到地的农民们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了，黑土地被犁铧翻出一道道整齐的垄沟，新翻出来的泥土油黑发亮，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种子是西北运来的高产玉米和水稻，农技站的技术员骑着自行车在田间地头来回跑，教农民怎么合理施肥、怎么轮作倒茬、怎么防治黑穗病。
技术员是个刚从西北大学农学院毕业的年轻人，晒得黑瘦，但精神头十足，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地里，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踩在泥里给农民做示范，嗓子都讲哑了。
他兜里装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农技手册，封面上写着“西北大学农学院编印”，里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地补注了许多在东北黑土地上摸索出来的新经验。
农民们看着他，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三年前在河套平原，也是这样的年轻人，也是这样光着脚踩在泥里，手把手地教他们怎么种高产玉米。
现在那些河套的庄稼汉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种粮大户，每年秋收之后赶着大车去包头城里卖余粮，回来的时候车上装满了新式的铁犁、搪瓷脸盆和给媳妇扯的花布。
东北的农民们听说过这些故事，在村口的大树下、在集市上、在送公粮的路上，那些关于西北的传说像春天的草籽一样随风飘散，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
所以他们信这些年轻人，信他们说的话，信他们发的种子，信他们说的“明年会比今年更好”。
这种朴素的信任不需要什么高深的，道理来支撑，它就是从一个庄稼汉的直觉里长出来的，谁能让我吃饱饭，我就信谁，谁把我的命当命，我就跟谁走。
工厂的烟囱也在冒烟，鞍钢的三号高炉在三月底完成了大修，重新点火那天，厂里的老工人自发提前了一个时辰到岗。
没有人通知，没有人组织，他们就是觉得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能迟到，炉前工老韩头在鞍钢干了十四年，日本人管他的时候他装傻充愣，能偷懒就偷懒，反正炼出来的钢都变成了打中国人的子弹。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炉钢水都是为了打鬼子、建工厂、修铁路，他看着铁口打开的那一刻，通红的铁水像一条火龙从出铁口奔腾而出，火花溅得半天高，照亮了厂房顶上那面崭新的红旗。
老韩头站在炉前，热浪把他的脸烤得通红，安全帽下的白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鞍钢炉前站了十四年的老松树。
旁边的徒弟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没接，只是抬起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混在一起的东西，然后拿起钢钎继续捅铁口，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利索。
同一时间，奉天兵工厂的总装车间里，新下线的第一批半自动步枪正在接受出厂检验，这是奉天兵工厂自主研发的新型号，
吸收了美国M1加兰德和苏联SVT-40的设计优点，结合东北兵工厂现有的加工能力和钢材品质做了本土化改进，用的是鞍钢新轧的优质合金钢，枪管寿命和精度都比原来的仿制型号有了明显提升。
厂长亲自抱着第一支样枪走到试射场上，压满弹仓，端枪上肩，瞄准一百米外的钢板靶扣动了扳机，八声枪响过后，钢板靶上出现了八个排列紧密的弹孔，散布圆半径不到三指宽。
靶场上的检验员们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靶场上回荡，惊起了厂房顶上几只刚安家的灰鸽子。
奉天兵工厂的月产量报表在新枪定型之后又往上跳了一截，连同包头和太原的产能，整个西北军体系的步枪月产量首次突破了两万支大关。
但最让宋骁上心的，还是骑兵。
五月初的一个清晨，他带着参谋长和几个作战参谋，乘坐一辆敞篷吉普车前往沈阳西北方向的骑兵第三师训练场。
春草已经长到马蹄那么高，吉普车在草原上飞驰，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鸿雁。鸿雁排成人字形从车顶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沉闷而有力，飞向更北的繁殖地。
远处的阴山余脉还隐约能看见山顶的积雪，蓝灰色的山体映在淡青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车轮碾过的地方卷起一路尘土，但他让司机不要减速，他要亲眼看看这支骑兵在全速机动状态下的真实水平，而不是校场上练出来的花架子。
训练场选在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地形和华北平原极为相似，开阔的农田、低矮的土坡、纵横的沟渠和偶尔出现的村庄废墟，是模拟南下作战的理想场地。
当吉普车停在一处高地上时，演习已经开始了，宋骁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让司机熄了火，自己站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
远处的草原上，一支模拟的日军运输车队正在土路上缓慢行进，车队由二十多辆骡马拉的大车和几辆缴获的日军卡车组成，前后各有一个小队的步兵护卫，车顶上架着歪把子机枪。
按照演习设定，这是一个日军联队的辎重队，负责给前线运送弹药和口粮，车队两侧是开阔的农田，农田尽头是一片低矮的杨树林，杨树刚发芽，嫩绿的叶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路过的农夫赶着牛车从田埂上慢悠悠地走过，远处村庄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护送的日军士兵虽然保持着警戒，枪都端在手里，但他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土路前方的开阔地带，对于两侧远处的树林只是偶尔扫一眼，
并不觉得那里会有什么威胁，按照常规的战术思维，骑兵不可能在树林里展开冲锋，树太密，马跑不开。
他们错了，那是蒙古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