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张金凤
眼见着家里人都出了门，葛大红转身便从墙角的瓦罐里仔细拣出六颗尚带余温的鸡蛋，小心翼翼地放进垫着干草的竹篮里，挎上胳膊便风风火火地朝村里张媒婆家走去。
张媒婆家那栋青砖瓦房在村里算头一份体面，墙根下还砌着两层青石板，比别家的土坯房亮堂不少。
葛大红站在院门外，先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又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扬声喊道：
“张媒婆，在家吗？”
屋里刚忙完一桩媒回来、正想歇歇脚的张媒婆，听见这熟悉的喊声，她眉头先拧了起来，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只得不情不愿地挪着步子走了出来。
门栓“吱呀”一声响，她探出头一看，果然是葛大红。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语气里满是为难：
“哎哟，是葛大姐啊。不是我张婆子不想帮你家忙活，实在是你家红旗那边……唉！
前阵子我托了三个邻村的熟人，人家一听见‘林红旗’三个字，再看到他脸上那道吓人的疤痕，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实在没辙啊！”
她叹了口气，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林红旗那条件和他的名声，说媒难度比登天还难，她之前几次碰壁，早把耐心耗尽了。
葛大红脸上却堆起讨好的笑，忙把胳膊上的竹篮往前递了递，手指扒着篮沿往下压了压干草，露出里面圆滚滚的鸡蛋，语气也软了三分：
“他婶子，您先别急着摆手，这回情况真不一样了！
我家春娇不是从婆家回娘家住了吗？昨儿个她跟我掏心窝子说，愿意把她名下那间青砖大瓦房让出来，给她二叔娶媳妇用！
彩礼方面，我们也愿意多添二十斤粮，您再给看看，帮着多费费心，跟人家说道说道？”
“青砖大瓦房？你那孙女那么好说话，说让就让？”
张媒婆眼睛一瞪，显然吃了一惊，随即又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狐疑：
“可我咋听说……你家春娇自打男人没了，就有点不大对劲，疯疯癫癫的？她的话能作数？”
“唉，也是时好时坏的，”
葛大红赶紧摆手叹气，眼眶还微微泛红，演技十足，
“那孩子心重，一踏进那房子，就想起她那个短命的丈夫，睹物思情，疯病就更容易犯。
她二叔又一直没成家，她看着也急，说自己住那房子也是浪费，不如让给二叔，成全他一桩婚事。”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张媒婆耳边，抛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对了，她还托我给她也重新寻个好人家嫁出去。说自己这病时好时坏，留在家里也是拖累娘家人。”
“这、她这疯病……”
张媒婆面露难色，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就算她愿意嫁，人家男方家也得愿意要啊，这怕是不太好找。”
“条件差些、偏远一点的山里人家也行！”
葛大红赶紧补充，又意有所指地往张媒婆手里塞了塞竹篮，
“我那短命孙女婿以前小有积蓄，给春娇留了不少傍身的钱。嫁远点，离开这伤心地，没准这疯病慢慢还能养好了呢！”
张媒婆的目光落在竹篮里的鸡蛋上，又想起那间青砖瓦房的诱惑——要是真能说成这两桩事，好处费可少不了。
她将信将疑地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口：
“那……行吧。既然家里人都这么说了，我就帮着留意留意合适的人家，有消息了先跟你通个气。”
话锋一转，她突然拍了下手，想起一事：
“对了，说到你小儿子红旗，我这儿倒真有一个现成的人选。
隔壁永安大队张屠夫家的闺女，叫金凤，前阵子刚被男方单方面退了婚。
那男方是去城里上学变心了，错不在金凤，但名声终究是受了点影响，再想说顶好的人家是难了。
可这闺女模样周正，身板结实得很，家里的活计、地里的庄稼都拿得起来，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你要是觉得能考虑，我就尽快安排个时间，带你们去她家相看相看？”
葛大红最关心的就是这点，忙追问：“那金凤，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吗？可别是……”
“绝对是！”
张媒婆拍着胸脯保证，声音都提高了些，“她跟那男方是打小订的娃娃亲，可那男的自打去了城里，一年到头也不回一趟家，两人连手都没牵过，规矩着呢！”
葛大红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把竹篮往张媒婆手里又塞了塞：
“那敢情好！就麻烦您尽快给安排一下，我们这就去她家坐坐，跟张屠夫两口子聊聊！”
从张媒婆家出来，葛大红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竹篮挎在胳膊上也不觉得沉了。
她走着走着，嘴角就忍不住往上扬，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红旗娶了金凤，住进春娇那间青砖瓦房，再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的事就稳了。
到时候她在村里腰杆也能挺得更直，看谁还敢背后嚼舌根。
至于林春娇……
她心底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等红旗的婚事一定，那个疯丫头自然有她的“好去处”——山里人家缺媳妇，给点钱就能把人送走，到时候眼不见心不烦，省得留在家里碍事。
隔了两日，张媒婆果然托人捎来了口信，说已经跟张家说好，让葛大红带着林红旗第二天一早上门相看。
葛大红接到信就跟捡了宝似的，忙不迭地应下，转身就翻箱倒柜——箱子底压着一件半新的蓝色卡其布褂子，是林红旗去年过年时穿的。
她找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把领口扯平，塞到林红旗手里：
“明天去了张家，眼睛放亮些，少说话，多笑笑！人家金凤可是干活的好手，模样也周正，错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听见没？”
林红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虽说心里对张屠夫家的闺女是否真如媒婆所说那般好，还有些嘀咕，但长久以来对娶妻生子的渴望，像一团火似的在心里烧着，终究压过了那点疑虑。
他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还没哪个姑娘正眼看过他，如今有机会娶媳妇，他怎么也不想再错过。
相看那日，天刚蒙蒙亮，葛大红就叫醒了林红旗。
母子俩提着备好的礼——一斤咸猪肉，半斤水果糖、一包糕点，跟着张媒婆往永安大队走。
一路上，葛大红还在不停地叮嘱林红旗：“到了人家家里，别乱看，人家给茶就接，给糖就吃，少说话，听见没？”
林红旗只是点头，脚步却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