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米春兰
“我不想怎样。”
温岭理了理袖口，从容道：“我只是在想，团里最近正好在搞思想政治学习，你这些‘资本主义作风’、‘没一个好东西’的论断，倒是现成的好教材。回头我让老沐拿去给政委看看，也让领导们评评理，咱们军区家属院，什么时候流行起扣帽子了？”
龚大娘的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嘴唇翕动着，声音里终于透出几分慌。
“温岭，你、你别上纲上线的，我就是……就是嘴快……”
“嘴快？龚翠花，你嘴快就敢往人家姑娘头上扣‘资本主义’的帽子？嘴快就能把整个沐家一竿子打翻？”
温岭气势汹汹地质问，可见气极了。
“我今儿就跟你掰扯掰扯。我家晚婉吃的那筒骨、那鲫鱼，哪一样不是我温岭自己掏钱买的？哪一样是占公家便宜、蹭部队油水了？她哥她姐疼她，那是我们家风好、手足亲，到你嘴里就成了‘资本主义作风’？”
“你儿媳妇害喜吃不下东西，你心疼，我理解。可你心疼归心疼，凭什么把邪火撒在我侄女身上？我家晚婉招你惹你了？她吃她的大鱼大肉，碍着你家水表了？”
龚大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接不上。
“你说我们沐家没一个好东西。龚翠花，你摸着良心说，去年冬天你老龚半夜阑尾炎发作，是谁开着车冒着大雪把人送到医院的？是我家红军！你家姑娘年前生产大出血，所有人都说没有救了，是谁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攥回来的。”
龚大娘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像一块被人踩过的调色板。
“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至极的咳嗽声从屋内漫出，喉咙里的痒意死死压在心底，拼尽全力强忍，终究还是止不住地溢了出来。
众人闻声，齐齐抬眼望去。
破旧门帘被轻轻掀开，一张苍白近乎透明的脸庞，缓缓映入众人眼帘。
是龚大娘的儿媳妇米春兰。
她一只手虚弱地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抵在唇边，身形消瘦得如同一片薄纸，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娘……”
米春兰缓步走出，脚步虚浮绵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毫无力道。
她慢慢走到龚大娘身旁，俯身捡起摔在水盆里的湿衣物，轻轻抚平叠好放在一旁，才缓缓转身，看向温岭与沐晚婉。
“婶子，晚婉妹子。”
她开口气息微弱不稳，语调却平静得反常，全然不像久病初愈、勉强起身的模样。
“我娘心直口快，说话不过思量，并无坏心思，只是性子耿直、嘴硬心软，心里从无太多歹毒算计。”
话落，米春兰缓缓弯下腰，毕恭毕敬地朝两人深鞠一躬。
“对不住，我替我娘向你们赔罪，还望你们，能饶过她这一次。”
温岭面色冷淡，一言不发。
沐晚婉也未曾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早已凉透的碗沿，缓缓抬眸。
……她终于肯出来了。
打从她来到家属院的第一天起，便总感觉暗地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
新到一个地方，难免会有些不自在，被人多看两眼也是常事。
可那种被偷窥的感觉越演越烈。
直到昨日清晨，她送柏观霁外出办事，刚走到院门口，便第一次与米春兰正面撞上。
女人身形瘦弱单薄，面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看着孱弱又温顺，可偏偏在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看似温和的眼底，会在旁人毫无察觉的间隙，飞快闪过一抹淬了毒般的阴鸷与恨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真真切切，绝非她眼花。
沐晚婉满心费解，她自从来了家属院，待人谦和安分，从不多言多事，与这米春兰更是素无交集，半分恩怨都没有，实在想不通，她为何会对自己抱有这般深重的敌意。
当天下午，那道令人浑身发毛的偷窥视线，再一次死死落在她身上，丝毫没有遮掩。
这一次她没有佯装不知，而是不动声色，骤然抬眼朝着视线源头望去，精准对上了米春兰的目光。
躲在墙角处的女人，脸上挂着一抹极其阴暗诡异的笑，眼神阴冷歹毒，全然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弱，看得人心底发寒。
可不过转瞬之间，米春兰便瞬间收敛所有戾气，瞬间变回那副病弱不堪的模样，脸上堆起温和无害的笑意，轻声细语地跟她打招呼，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此刻，米春兰垂首而立，姿态温顺柔弱，宛若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小白兔，半点看不出半分阴鸷。
沐晚婉垂落眼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淡到无人察觉的笑意。
当真是有意思，表面弱不禁风，背地里阴招不断，好一个擅长伪装的双面人。
“咳咳……”
米春兰又忍不住轻咳几声，身子踉跄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瘫软倒地。
龚大娘慌忙扶住儿媳妇的胳膊，眼眶瞬间泛红：“春兰，你怎么起来了？身子还没好，外头风大，赶紧回屋躺着！”
“娘，道歉……”米春兰气若游丝，固执地开口。
龚大娘被儿媳妇的病体一吓，瞬间软了气焰，忙不迭开口认错。
“是娘不对！娘嘴无遮拦，是我的错！娘道歉，娘给她们赔不是！你快回去歇着，可别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沐晚婉将这婆媳二人一唱一和、一柔一慌的戏码尽收眼底，心底冷意渐生。
这两个人在演戏？她们故意演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试探吗？还是？沐晚婉没有思绪！
不过，她总不能让对方一直在演独角戏。
戏呢，自然要唱得圆满，有扮柔弱的丑角，也得有明事理的正角，才算得上精彩，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嫂子，我身为晚辈，被婶子说几句无关紧要，半点不碍事。可我大伯、还有柏观霁，皆是一心为国、兢兢业业、驻守职守的军人，他们抛却家事，一心为家国百姓奉献，婶子方才那些话，不光是轻慢了家人，更是寒了所有在外坚守的将士们的心。”
话音刚落，一旁围观许久的年轻军嫂郑春祺神色坦荡又坚定，只是看向米春兰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愧疚，却坚定自己的立场。
“就是，春兰，这次这事，我们站沐副团媳妇这边。不是我有意偏帮旁人，实在是婶子先前的话太不妥当，换作是谁听了都心寒。”
周遭几个看热闹的家属也纷纷暗暗点头，显然心里也是这般想法。
米春兰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片阴翳，闻言肩头轻轻一垮，又低低咳了两声，脸色白得更甚，一副备受打击、黯然神伤的模样。
“春祺……咳咳，你不必跟我道歉。我都能理解，是我强人所难了！”
周围几个心软的军嫂见状，纷纷面露不忍，七嘴八舌地开口劝慰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
“唉，春兰啊，你就是性子太善良太心软了！这事本就跟你没多大干系，何苦非要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委屈自己呢！”
另一人连忙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你如今怀着身孕，身子本就弱，最忌忧思多虑，可千万不能多想这些烦心事，快些回屋歇着才是正经！”
还有人直接朝一旁手足无措的龚大娘出声催促：“龚大娘，别愣着了，快些扶春兰回屋休养，可别真气坏了身子，伤了肚子里的孩子！”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米春兰身上，言语间皆是偏向与怜惜，反倒忽略沐晚婉他们才是真正受了委屈、被无端非议的受害者。
直到龚大娘满心焦灼地扶着虚软无力的米春兰，慢慢走远，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里，方才围着嘘寒问暖的几位军嫂，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看着沐晚婉跟温岭眼里都带着些许心虚与窘迫。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尴尬至极，纷纷找着借口仓皇脱身，连对视都觉得难为情。
“那个……温姨，沐副团，我家里还有急事等着处理，就先不耽搁了，先走了哈……”
“是啊是啊，我家孩子还没人照看，晒的被子也还没收拾，得赶紧回去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