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掉马
沐红军是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凌晨，星夜兼程、火速驰援，终于抵达唐市灾区的。
一身军装满是尘土与疲惫，来不及片刻休整，他径直踏入指挥帐篷，林延早已在帐篷内静候了。
桌上摊着唐市最新的灾情地图，红蓝笔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受灾区域、救援进度和物资分配情况。
“沐团长。”
林延迎上来，与他握了握手，“路上辛苦了。”
“林书记客气，眼下救灾要紧，无需多言客套。”
沐红军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从林延口中，逐一理清了灾区当下最真实的情况。
“林书记，你是说，此次唐市特大地震，灾后伤亡率仅有千分之一？”
毁灭性的强震席卷整座城市，房屋坍塌、道路断裂，满目疮痍、一片废墟。
这般旷世罕见的天灾，却能将伤亡控制在如此极低的比例，完全违背常理，更是颠覆了他过往所有救灾救援的认知，让他根本无法相信这个数据。
而这问题，同样质疑过的魏团长最有发言权。
他当即主动上前，接过话头，替林延细细解释：
“沐团长，千真万确，就是千分之一！能把伤亡压到如此微乎其微，全靠林书记和何副书记顶着巨大压力、勇于担责，在震前果断下令，全员紧急疏散群众，才保住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此外，还有好心人暗中送来大量物资和珍贵药品。你瞧，桌上这些药，全都是那位神秘的好心人匿名送来的！”
沐红军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直直落在了桌面中央。
只见几颗棕黑色的药丸，用透明密封袋装着，旁边还有一小包止血药粉，纸包已经打开了些，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他盯着那包药粉，心头莫名泛起一股极强的熟悉感。
恍惚间，总觉得这药粉、这包装，在记忆深处反复出现过，却一时想不起源头。
心念骤转间，他伸手拿起那包药粉，凑近鼻尖轻轻一闻。
清冽又独特的药香钻入鼻腔，这味道，他刻骨铭心，一辈子都不会忘。
连带着朴素的草纸包装，也瞬间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合。
他的小侄女沐晚婉，早前特意给他寄过几包一模一样的药粉，亲口说过是自己亲手调配的特效止血药，让他随身带着，以备战场、应急之用。
当时，用的就是这种一模一样的草纸包装！
沐红军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拆开药粉纸包，轻轻拨开内里的灰白色药粉，纸张最底端，一个字迹清秀的手写“木”字，赫然映入眼帘。
这一刻，他百分百笃定，这批止血药粉，百分百出自他的小侄女沐晚婉之手。
可满心的笃定过后，却是铺天盖地的疑惑，死死困住了他。
晚婉明明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市，怎么会出现在灾情惨重的唐市？
她一个小姑娘，又何来的能力与财力，筹备如此海量的物资与特效药？
“沐团长，这药粉有问题吗？”
魏团长从旁探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警惕。
“说来也奇怪，这药粉跟军部后勤部分发下来的止血药粉几乎一模一样。您说，这会不会有药方泄露的风险？”
沐红军没有立刻回答，将那包药粉轻轻放回桌面，转而拿起密封袋里的药丸，在指间缓缓转动，心底翻涌的思绪久久无法平息。
“这批匿名物资，最初是在哪里发现的？”
“唐市驻军临时仓库。”
魏团长如实回道，“就是两天前，天快蒙蒙亮时，巡逻哨兵发现仓库附近有异动，立刻追了出去，可始终没追到可疑人员。等哨兵折返回来，就看见仓库里整整齐齐堆满了粮食、饮用水、急救药品、止血药粉，还有这些秘制药丸，物资堆放得整整齐齐。”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更离奇的是，参与追捕的四名士兵，口径完全一致，都说亲眼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在眼前凭空消失，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凭空消失？”沐红军眸色一沉。
“我起初也觉得荒诞至极，根本不信！”
魏团长挠了挠头，“但四个士兵口径一致，连细节都对得上，不像是编的。其中一个还说那女的能凭空变出东西来，跟变戏法似的。”
沐红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刚才百分之一百的笃定在这一刻又被他推翻了。
他从小看到大的小侄女，性子温婉、平日里安静乖巧，怎么会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沐团长，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疑点重重。”魏团长神色凝重，“要不我们先封锁所有消息，立刻派人暗中彻查这批物资的来源，查清背后内情？”
“不必心急。”
沐红军缓缓抬手，制止了他的提议，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冷峻。
“先说说救下宋老的那位恩人，画像绘制完成了吗？”
话音刚落，帐篷外一名年轻干事应声而入。
“林书记，那个救了宋老的恩人画像画好了！
一个年轻干事手里捧着一张素描纸，急匆匆地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将画像双手递上，邀功道：“这是根据宋老和随行人员的描述画的，画师熬了一宿，修了好几版，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林延接过画像，展开来，目光落在纸上。
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半身素描，眉眼清隽，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气。画中人的五官轮廓偏柔和，不是那种硬朗英武的长相，反而更像哪家教养得极好的小公子。
“这人……”林延微微眯起眼，总觉得这张脸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下意识地翻动脑海中的记忆，却像隔了一层薄雾，怎么也抓不住确切的画面。
魏团长性子急躁，耐不住性子，伸手一把拿过画像，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看完忍不住出声感慨：“长得出挑，就是太过温润秀气，不似寻常男儿硬朗，看着温文尔雅的，反倒像极了戏文里身段模样绝佳的公子。”
林延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正要开口说什么，余光却瞥见沐红军的神色不对。
沐红军盯着那张画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画像上那张脸，他认得。
太认得了。
是他家那个会撒娇、会黏人、动不动就喊“姐姐”的侄女婿。
沐红军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脊背蹿上来，直冲天灵盖。
那些药粉，那些凭空出现在唐市仓库里的物资，那对被士兵描述为“凭空消失”的男女……
沐红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沐团长？沐团长？”魏团长见他神色异常，连喊了两声。
“您是不是连日赶路透支了身体，太过疲惫了？要不先去临时休息处歇息片刻，养养精神？”
沐红军睁开眼，伸手将那张画像从魏团长手中取回来，折好，贴身放进口袋里。
“这幅画像，我先保管。这件事，后续由我亲自来处理。”
林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沐红军脸上停留了两秒，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魏团长却还懵着，挠着头说：“沐团长，您认识这个人？”
沐红军没有作答，也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流露，只是转身走向帐篷门口，抬手掀开厚重的防尘帘布。
天边晨曦微露，夜色渐渐褪去，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照亮了满目疮痍的灾区。
他望着眼前废墟遍布、救援如火如荼的大地，久久伫立，沉默不语，心底万千思绪交织。
直到帐篷外，响起救援队伍集合的急促哨声，清脆有力，划破清晨的寂静。
沐红军瞬间收敛所有纷乱的心思，抬手拍落肩头的尘土，挺直硬朗的身躯，周身重回军人的坚毅果决，大步朝着队伍集结地走去。
眼下，救灾安民、守护百姓，是重中之重。
所有的疑惑与内情，等他圆满完成唐市救灾任务，返回京市，一定要找沐晚婉和侄女婿，当面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市军区家属院，沐晚婉还窝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酣然补觉。
她全然不知，自己的秘密，早已在不经意间彻底暴露。
只是慵懒地翻了个身，将小脸深深埋进松软温热的枕头里，睡得安稳又沉静，对远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