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内讧
深夜，海湾大队的篝火舔舐着天际，将半边夜空烧成暗红。
张本一田立于海边的礁石上，腥咸的海风掀起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海滩上，几十只木箱被粗麻绳捆得严严整整，正被手下们一箱箱抬上船。
箱子沉得压手，抬箱的人咬紧牙关，脚掌深深陷进湿沙里，每一步都踩出结实的坑洼。
“都手脚麻利些，仔细抬，绝不能磕碰半分！”
王平洋压着嗓子指挥，“动作再快！潮水马上就要涨上来，误了时辰，谁都担待不起！”
吩咐完手下，他三步并作两步攀上礁石，走到张本一田身侧，腰杆微微弯着，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雨尚未落下，但天边闷雷滚滚而过，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张本君，村里人都收拾妥当了，老老少少几百口，行李搬上哪艘船？”
张本一田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王平洋，落在海滩另一侧黑压压的人群上。
张本一田的眸光晦暗如深海寒潭，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漠然，没人能看透那层深邃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算计与歹毒。
“张本君？”王平洋小心翼翼地又唤了一声。
“人多，目标显。”
张本一田终于开口，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王平洋的脑门上。
“这个道理，不用我教吧，平洋君？”
王平洋一愣，嘴唇翕动了一下：“可……”
“回国之后，什么都会有。”
张本一田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向往的热切与蛊惑。
“良田、宅院、安稳日子，包括老婆孩子。咱们樱花国的女子，生下来的孩子，血统才够纯正，留着这些杂血，不过是累赘。”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跳动的篝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显得愈发阴鸷可怖。
“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那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王平洋缓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不忍与哀痛，也掩去了那一点仅存的良知与挣扎。
再抬眼时，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压进心底深处，脸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转身朝着那一群一无所知的妇孺走去。
人群之中，几个年轻妇人正轻声哄着怀里哭闹的孩子，指尖轻轻拍打着孩子的后背，脸上没有半分担忧。
她们全然不知道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
只听自家男人说，要搬去海的另一边，去过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一张张质朴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仿佛美好的生活已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王平洋站在人群面前。内心的惊涛骇浪在短短几分钟内已被他强行压平，面色如常地抬了一下手。
“所有人……带着孩子，先回屋去。”
人群哗然，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又变了卦。
“行李太多，船只有限，一时装不下这么多人。”
王平洋避开众人的目光，硬着头皮编了说辞，语气僵硬，“我们先把物资运走，下次再来接你们。”
妇人们虽有犹豫，有人低声嘀咕着不满，可平日里早已习惯了顺从，最终还是乖乖抱起孩子，牵着老人，三三两两地朝村里走去。等最后一批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黑暗中，王平洋抬步走到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身边，俯耳低语。
“你带几个人悄悄跟在她们身后，等她们全都进屋关门，立刻从外面把门锁死，一根门缝都别留。然后……”
大汉猛地瞪大眼睛，那张凶悍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的神情。
“平洋君，这……”
他声音发颤，“那也是咱们的孩子啊！”
“混血杂种罢了。”
王平洋的声音没有半分人情味，眼底只剩狠绝，“那是我们身上的污点。把事情办利落些，船快开了。”
大汉死死盯着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几句，可对上王平洋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几个手下，悄无声息地朝村落摸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漆黑的村落突然窜起冲天火光，火舌疯狂吞噬着木质的房屋，浓烟滚滚而上，炙热的热浪裹挟着木材燃烧的焦糊味，顺着海风扑面而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海湾。
“救命啊！着火啦！”
“当家的……当家的……救救孩子！”
“妈妈，好疼……”
凄厉的哭喊与求救声划破夜空。
有人拼命用拳头砸着紧锁的房门，一下，两下，三下……指节很快被砸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门板往下淌。
可那扇被从外面锁死的木门，却纹丝不动，隔绝了所有生机与求生的希望。
“走！”
领头的大汉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火海，声音颤抖着吼了一句，便大步流星地朝海滩狂奔。
身后的几个手下沉默地跟上来，脚步急促慌乱，如同在逃离一场罪孽深重的浩劫。
他们走上海滩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房顶。半边天都被染成暗红，连海面上的浪花都泛着血一样的光。
张本一田漠然望了一眼村子的方向，面无表情，只是挥了挥手：“上船。”
就在他们即将踏上跳板的瞬间，一道雪亮的车灯光柱直直地射过来，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数十个荷枪实弹的人影从黑暗中冲出，呈扇形快速散开，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张本一田一行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车灯骤然熄灭。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从副驾驶座缓缓走下来，皮鞋踩在湿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阴鸷又贪婪，直直看向被团团围住的张本一田。
“张本乌龟。”
“你走可以，东西得留下。”
“佐藤一和？是你！”
张本一田看清来人，脸色瞬间沉得如同锅底，眼神里满是震怒与不敢置信。
“你疯了？你知道这批财物对国家来说有多重要吗？你敢拦我！”
“正是因为知道，才必须留下。”
佐藤一和不紧不慢地摘下嘴里的烟，在指尖随意转了一圈，
“别忘了，我也是执行者之一。有你没你，有多大区别？”
“你想独占功劳？”张本一田咬牙道。
佐藤一和向前踏出一步，篝火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弃了东西，孤身逃命，是死是活，听天由命。至于第二嘛——”
他枪口微微抬起，“跟我联手，干一票大的。功劳，咱们对半分。如何？”
海风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
闷雷从远天滚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滴冰凉的雨水猛地砸在张本一田的额头上，顺着脸颊滑落，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地浇在所有人身上。
雨势又急又猛，瞬间将海滩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
篝火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发出嗤嗤的哀鸣。火苗被雨水压得忽明忽暗，渐渐缩小，原本耀眼的火光，在雨幕中变得微弱不堪。
跳动的火光、倾泻的水光、挥舞的刀光、枪口泛出的寒光，在漆黑的雨夜海滩上交织成一片混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没人敢轻易动弹。
所有人的手指都紧紧扣在扳机上，呼吸压到最低，空气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彼此沉重的心跳。
村子的方向，冲天的烈焰也渐渐暗了下去。不是因为烧完了，而是因为雨太大了。
那些刚刚蹿上房顶的火舌被暴雨硬生生地压了回去，烧透的房梁在雨中冒着白烟，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一口喘息。
“宝儿，别睡，火灭了……”
“火灭了，我们有救了……呜呜……”
“快逃……快……”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村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