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心思深手段阴
李伟沉余光轻轻扫过莫立国紧绷的侧脸，心里冷笑一声。
鱼儿，上钩了。
“我刚才听几个大娘在那边唠嗑，说咱们永安大队有回城名额了。
我想着莫哥和顾哥下乡的时间最长，论资排辈，这好事肯定优先在你们两个人中间选啊，就赶紧跑过来告诉你们了。”
莫立国再也稳不住了，他猛地抓住李伟沉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你听清楚了？名额下来了？谁说的？公社还是知青办？”
李伟沉被他抓得龇了龇牙，但没有挣脱，反而一脸理解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莫哥你别急，具体的我也没了解清楚，就听大娘们提了一嘴。要不，你们去大队部问问大队长？”
“对，对，找大队长，找大队长问清楚！”莫立国松开手，转身就要走。
“不过……”李伟沉欲言又止。
莫立国猛地顿住脚步：“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李伟沉犹豫了一下，“不过我还听大娘说，这名额好像早就内定给别人了，说是给一个姓柏的知青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顾鸿图和莫立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在同一瞬间沉了下去。
“柏观霁？”
顾鸿图声音发紧，“老莫，这两天你是不是没见柏观霁上工？”
莫立国喉结滚动，“没见，他前几天就说去城里走亲戚，一走好几天，到现在都没回。”
顾鸿图脸色骤变，“遭了，他该不是拿着名额，偷偷回城了吧？”
“不至于吧……回城手续那么麻烦，介绍信、户口、粮油关系，哪能说走就走……”
莫立国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慌了。
八年的等待，他比谁都在意这个名额。
“人家柏观霁关系大着呢！”
顾鸿图猛地打断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之前亲眼见他进过县政府大楼！那地方，普通人连门都摸不着，他进出自如！你说这种人，弄个回城名额算难事？”
一句话，狠狠扎进莫立国的心口。
有关系的人，和没关系的人，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整座山。
他们这些人，拼了命地表现、没日没夜地干活、把青春一铲子一铲子地埋进黄土里。
到头来，比不上人家一个电话、一封信、一个轻飘飘的“关系”。
凭什么？
“不行，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顾鸿图一把丢下手里的锄头，急冲冲地说，“这回城名额是所有知青的事，按排资论辈，怎么也轮不到他柏观霁，我得找大队长问个清楚！”
说完，顾鸿图就迈开腿，飞快往大队部跑。
莫立国也急得不行，转头对着李伟沉交代：“李知青，麻烦你去喊一下其他知青，让大家都去大队部集合，有急事商量！”
话音刚落，莫立国也跟着顾鸿图的身后，往大队部赶去。
李伟沉独自立在原地，望着两人仓皇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意温和无害，眼底却亮得瘆人。
像一个冷眼旁观的棋手，看着棋子一步步踏入自己布好的局，安静、耐心，又充满掌控感。
“这永安大队还真不错。”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轻脆的噼啪声，“蠢人不少，今天还能多歇两个钟头，挺好。”
他慢悠悠转身，朝着知青宿舍的方向晃去。
至于去喊其他知青？
他可没那闲工夫。
他只需要安安心心等着，看这场大戏，如何开场。
大队部。
顾鸿图猛地撞开门冲进来时，沐大河正低头翻着一本皱巴巴的登记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手一抖，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鸿图一看见大队长沐大河，立马冲上前，急吼吼地说：“大队长，回城名额是我们所有知青的头等大事，你不能瞒着我们啊！”
沐大河被他说得一头雾水，连忙打断：“等等，你说啥回城名额？我咋一句都听不懂？”
“大队长，您就别装了，我们都知道大队有回城名额，您不能因为看不惯我们，就把名额藏着掖着不给我们！”
沐大河抬起头，越过顾鸿图的肩膀看向门口。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知何时，大队部门口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莫立国站在最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后面跟着的是永安大队所有的知青——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
渴望、焦灼、不甘，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疯狂的热切。
沐大河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一群人，听着乱糟糟的吵闹声，脑袋瞬间大了一圈，又头疼又无奈。
“你们到底从哪听来的瞎话？大队里压根没收到任何关于回城名额的通知，这就是谣言，大家千万别信，更别跟着瞎闹！”
沐大河扯着嗓子解释，试图让大家冷静下来。
“谣言？那柏观霁是怎么回事？他好几天没上工，是不是已经偷偷回城了？”
顾鸿图根本不信，指着沐大河大声喊，“大队长，这永安大队不是你的一言堂！回城名额，我们每个知青都有争取的机会，你这样做——这是剥削！”
“剥削”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扔进了水里，门口的人群猛地往前涌了一步，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
“对！凭什么给他不给别人？”
“八年了！莫知青和顾知青都八年了，怎么也该轮到他们了！”
沐大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门口那些涨红的脸、通红的眼，扬声道：
“我沐大河当这个大队长十几年，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知青？我说没有收到通知，就是没有收到通知。你们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去公社问，去知青办问，我沐大河坐得正、站得直，不怕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鸿图和莫立国身上，眼里带着几分同情。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八年了，不容易。可我不能给你们变出一个名额来。
至于柏观霁，人家是去走亲戚，不是回城。不信你们可以去查，柏观霁的户籍还落在永安大队，一天都没迁走过。
他的粮油关系也还在大队，人回了城，吃什么？喝什么？”
可这会儿没人愿意听他解释，都觉得他是在刻意遮掩。
顾鸿图直接挥了挥手，对着身后的知青们大喊：
“大家别信他的话，他就是在糊弄我们！走，我们去公社，去知青办找上级说理，我就不信没有能主持公道的地方！”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被点燃了，大家跟着顾鸿图，吵吵嚷嚷地就往公社的方向走。
人群里，葛大红看着事情越闹越大，心里咯噔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不敢再待下去。
她趁着大家乱哄哄的没人注意，猫着腰，偷偷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一出大队部的门，就撒开脚丫子，发疯似的往家里狂奔，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生怕这场风波牵扯到自己身上。
一群人怒气冲冲赶到公社，结果一问才知。
根本没有回城名额这回事，连上级文件都没半个影子。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知青们，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一个个僵在原地，失魂落魄，脸上的愤怒、急切、期盼，一点点垮成灰败。
八年的盼头，八年的隐忍，八年不敢深想的希望，就这么轻飘飘碎了。
顾鸿图站在最前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才一路憋上来的火气、激动、委屈，瞬间堵在了心口。
“没有……名额？”
他喃喃一声，身子猛地晃了晃。
莫立国伸手想去扶：“老顾！你撑住——”
话还没说完，顾鸿图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老顾！”
“顾知青晕过去了！”
人群瞬间乱了。
有人掐人中，有人喊人帮忙，七手八脚把人抬起来。
莫立国守在旁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有多疯，现在就有多惨。
一群人垂头丧气，抬着昏迷的顾鸿图，灰溜溜地往永安大队回去。
阳光依旧刺眼，却照不进他们心底那片彻底凉透的绝望。
这边，躲在知青点想偷闲片刻的李伟沉，没安生多久，就被大队长亲自薅出来，押回地里继续拔草。
临近中午，他远远就看见那群去公社讨说法的知青，一个个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地往回挪。
李伟沉垂着眼，指尖捻着一根杂草，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一挑。
一旁的沐大田和沐大成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可心里却同时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个李知青，心思深、手段阴、沉得住气，往后在这永安大队，绝对是个惹不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