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炸弹
夜幕渐渐降临，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车厢内的白炽灯也亮了，昏黄朦胧的灯光，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那对夫妻始终保持着沉默，男人靠在铺位上，眼睛却没闭，一直盯着铺底的帆布包。
女人则把头埋得更低了，与周围旅客闲聊、说笑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突兀。
当乘务员推着那辆漆皮斑驳的餐车经过时，车厢里短暂地活跃起来。
餐车上摆着铝制饭盒，白菜豆腐混着少量红烧肉的香气弥漫开来。
“吃饭喽，一份米饭两毛，红烧肉五毛！”
乘务员的吆喝声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中断断续续。
就在餐车经过夫妻铺位的瞬间，男人的脊背突然绷成一张弓。
他右手悄悄滑到腿边，五指收紧攥住了裤缝。直到餐车哐当哐当驶向下一节车厢，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却已覆了层薄汗。
这一切都被斜对面的沐晚婉看在眼里。
她攥着小红书的手指微微发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蜿蜒而上——下午在男人身上闻到的硫磺味，此刻正随着男人的动作在空气中隐隐浮动。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起身。
他动作很轻，却带着种孤注一掷的急促，径直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经过沐晚婉铺位时，那股硫磺味骤然浓烈，他蓝色工装右侧口袋赫然露出一截黑色电线，电线末端连接着某种方形轮廓，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是土制炸药！”这个危险的词语如惊雷般劈开迷雾。
“柏观霁？”沐晚婉的心猛地一跳，压低声音，带着惊疑看向身侧。
不知何时醒来的柏观霁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沉静的警醒。
他修长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按在沐晚婉的手腕上。
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示意她稍安勿躁。
“姐姐，别打草惊蛇。”
他再次低声重复，目光悄然丈量着那男人走向车厢连接处的步伐，以及留在铺位上、愈发显得僵直不安的女人。
“你看那女人的手，”
柏观霁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车轮的哐当声中，“一直死死抠着帆布包的下沿，指节都发白了。男人离开，或许不只是去洗手间，更像是一种……准备。”
沐晚婉顺着他的提示看去，果然发现那女人的身体语言充满了防御和极度的紧张。
那帆布包仿佛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又像是随时可能引爆的可怕之物。
一想到整节车厢乘客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沐晚婉脊背上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空间固然是她和柏观霁最后的保命符，可这满车厢活生生的人呢？
那些带着家乡特产探亲的老人，那些用方言说笑打闹的年轻人，还有被母亲搂在怀里酣睡的孩童……
一旦那帆布包里的东西被引爆，顷刻间便是血肉横飞，多少家庭将在今夜破碎，归途化作不归路。
“必须立刻通知乘务员！”这个念头如同烈火灼烧着她的理智。
念头一定，她脸上瞬间切换了表情，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娇蛮，伸手就去推搡柏观霁：
“柏观霁，你醒了？快点起来，陪我去吃饭，我都快饿晕了。你也忒能睡，一觉睡到天黑，属猪的吗？”
柏观霁先是一怔，随即心领神会。
立刻配合地坐起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与歉意：
“姐姐，抱歉，我这就起。你想吃什么？等一下我都买，你消消气！”
“哼，算你识相！快走，饿死了！”
沐晚婉边说着，边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在听到“去吃饭”几个字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这细微的反应，更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这对夫妻不希望引起任何注意，尤其是餐车不会再返回的这段时间。
沐晚婉几乎是半推半拉着柏观霁，脚步急促地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仿佛真是一个被饥饿驱使的任性姑娘。
一离开那节车厢的听觉范围，她脸上的娇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凝重，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
“柏观霁，前面有乘警在巡逻，我去找他。你立刻去乘务员室，让他们马上再派几个乘警过来支援，情况危急，要快！”
“好，姐姐，你小心一点。”
柏观霁没有丝毫犹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走去，身影迅速融入昏暗的过道灯光里。
沐晚婉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步伐看似从容地走向那位正在例行巡视的乘警。
经过他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目光平视前方，嘴唇翕动，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而迅速地说道：
“同志，后面一节硬卧车厢，有人携带危险物品，物品散发浓重的硫磺味以及硝石的气味，我怀疑是土制炸弹。”
那名乘警身体猛地一僵，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沐晚婉的脸，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沐晚婉眼神坦荡而急切，传递出的信息不容置疑。
乘警经验丰富，没有多问，立刻低声道：“同志，请跟我来，指认一下。”
沐晚婉立刻带着他往回走。
就在他们经过洗手间，即将踏入硬卧车厢的刹那，恰好与从里面低头走出来的那个中年男人迎面相逢。
男人似乎没料到这么快又有人返回，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避开他们的视线。
“同志，就是那个男人，和他铺位上那个穿蓝布衣服的女人。”
沐晚婉借着侧身让路的姿势，极快地对乘警耳语，“他刚才去了洗手间，右边口袋有黑色电线露出，他们铺位底下还有几个看起来很沉的帆布包。”
几乎是同时，柏观霁也带着援兵及时赶到。
几名神色肃穆的乘警，以及两位身姿挺拔、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军人同志迅速无声地围拢过来，瞬间控制了车厢两端的出入口。
“同志，就是这里了。”
柏观霁言简意赅，目光与沐晚婉交汇，确认她的安全。
“姐姐，你没事吧？”他快步走到沐晚婉身边，将她稍稍挡在身后。
“没事，”
沐晚婉轻轻摇头，心脏仍在急促跳动，“都说清楚了吧？”
“嗯，”
柏观霁点头，警惕地看着前方已经开始行动的乘警和军人，低声道，“姐姐，咱们退后些，离远点，免得被误伤了。”
他护着沐晚婉，向后退了几步，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先前还弥漫着的轻松闲聊声戛然而止，所有乘客都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两位身着军绿色制服的军人同志行动迅捷如猎豹，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封住了那对夫妻所有可能的退路。
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乘警，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缓步上前，语气如常地说道：
“同志，请配合一下，例行检查车票和行李。
那女人在乘警开口的瞬间，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双手死死抓住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男人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军人同志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请把铺位下的行李拿出来。”乘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人动作僵硬，迟缓地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去拉那个最大的帆布包。
就在他拉链拉到一半的瞬间，他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绝望的凶光，右手骤然朝着工装口袋掏去！
“动手！”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早已蓄势待发的军人同志如离弦之箭，左侧那位一个标准的擒拿，精准无误地扣住了男人掏向口袋的手腕，猛地向后一别！
同时膝盖顶住对方后腰，瞬间将男人死死压制在铺位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右侧的军人同志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把夺过了那个被拉开的帆布包，动作迅捷而稳定。
“放开我！你们干什么！”男人挣扎着嘶吼，面目扭曲。
而那位女乘警也已迅速控制住了几乎要瘫软的女人，从她紧紧抱着的怀里，强硬而不失分寸地取过了另一个较小的帆布包。
拉开拉链的瞬间，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乘警和军人，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最大的帆布包里，赫然是几个用油纸包裹、缠绕着电线雷管的土制炸药块，浓烈的硫磺和硝石味道扑面而来。
而那个小一点的包里，则装着一包引信和一小盒火柴。
“炸弹！”不知是哪个眼尖的旅客惊恐地低呼了一声。
这声低呼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压抑的车厢里激起了恐慌的涟漪。
靠近这边的旅客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家不要慌！待在原位！危险品已被控制！”
为首的乘警立刻提高声音，沉稳有力地喊道。
同时用眼神示意其他乘务员安抚旅客。
两位军人同志动作利落地将仍在挣扎的男人和瑟瑟发抖、开始低声啜泣的女人分别铐了起来。
那个被夺下的帆布包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车厢连接处的空地上，由专人看守，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危险。
沐晚婉远远看着这一幕，直到那对夫妻被彻底制服，炸药被隔离，她才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柏观霁的衣袖。
柏观霁感受到她的力道，侧过头，低声安抚：“没事了，姐姐，危险解除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很快，列车长王德海也闻讯赶来，了解情况后，神情严肃地指挥乘警将两名嫌疑人押往列车办公席进行初步看管和讯问。
同时安排人员疏散炸弹附近铺位的旅客，并通过广播安抚全车乘客情绪，强调危机已经过去。
一场可能造成巨大伤亡的灾难，在沐晚婉的机警、柏观霁的配合以及乘警、军人的迅速行动下，被成功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车轮依旧规律地撞击着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列车载着一车惊魂未定的人们，冲破浓稠的夜色，继续向着前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