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
沐晚荷将脸埋在她肩头，起初是宣泄般的放声恸哭，泪水浸透了衣料，连带着身体都止不住地发颤，直到情绪渐渐耗尽，才慢慢收了声，只剩肩头还在轻轻起伏，化作断断续续的低泣。
沐晚婉掌心覆着她的背，一下下轻轻拍着，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幼兽。
待她呼吸渐平，才转头看向柏观霁，声音压得极低，怕再惊扰了人：
“柏观霁，你在这儿照看着大伯、大伯母，我陪二姐去看看大哥。”
“好，放心去。”
柏观霁沉声应下，“这里有我，不会出岔子。”
得到承诺，沐晚婉才扶着沐晚荷的胳膊，声音放得更柔：“二姐，我们走吧。”
两人轻轻推开隔壁病房的门，屋内的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一位身形清秀的女医生，白大褂上还沾着些未擦净的泪痕，正俯身紧握着沐晚尘毫无知觉的手，哭得肩头剧烈耸动，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连脸颊上的泪痕都没来得及拭去。
“二姐，她就是大哥的对象？”沐晚婉压低声音问。
“嗯，”
沐晚荷喉间哽咽，点头时声音还发着颤，“伍慈溪伍医生。”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伍慈溪猛地抬起泪眼，视线落在沐晚荷身边的陌生女孩身上。
红肿的眼眸里满是询问，连握着病床的手都紧了紧。
“伍医生您好，我是沐晚尘的堂妹，沐晚婉。”
沐晚婉主动上前一步，目光却先落在了病床上。
沐晚尘脸色惨白如纸，额间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连露在外面的手腕都毫无血色，看得她心头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呼吸都滞了半秒。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转头看向沐晚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二姐，大哥的主治医生是哪位？我想详细了解他现在的具体情况。”
“我就是他的主治医生。”
伍慈溪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眼泪，撑着病床站起身，努力挺直脊背，试图维持住医生的专业姿态，只是声音里的沙哑，怎么也藏不住。
沐晚婉的视线快速扫过她胸前的工作牌，“伍慈溪”三个字清晰入目。
她没多余寒暄，也没再提安慰的话，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冷静得近乎锐利：
“那麻烦伍医生，详细说明我大哥目前的所有状况，另外，他全部的病历和诊断报告，我需要看一下。”
她的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年轻人，带着远超年龄的审慎与沉稳。
伍慈溪静静看了她几秒，似是察觉到她身上那份不同寻常的笃定，没再多问。
转身从一旁的柜子上取下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指尖熟练地翻找片刻，抽出属于沐晚尘的那份资料。
“所有的病历、影像报告和会诊记录都在这里了。”
她将文件递过去，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晚尘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导致颅内出血形成的血块压迫了关键神经，这是他一直昏迷不醒的直接原因。”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出现实的残酷，“以国内目前的神经外科水平，进行开颅手术清除血肿的风险极高，成功率……乐观估计也只有百分之五。”
沐晚婉接过沉甸甸的病历，一页页仔细翻阅，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
“身体多处骨折，内脏曾有出血史，多处韧带撕裂……”
每念一项，她的心就沉一分。
“我的儿啊！晚尘——晚尘，你醒醒啊！”
就在这时，温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突然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温岭挣脱了沐红军的搀扶，踉跄着扑到病床边，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都浑然不觉。
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沐晚尘的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晚尘，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啊，妈妈不能没有你啊……”
蔡文清紧跟进来，红着眼圈扶住温岭颤抖的肩膀：
“温大姐，你现在可不能这样，情绪起伏太大你的身体会受不住的……你得为了晚尘保重自己啊……”
沐晚婉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一幕，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神却愈发坚定。
她轻轻拉了拉柏观霁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了病房外的走廊角落，避开了屋内的悲伤。
“柏观霁，”
沐晚婉仰起头看他，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犹豫，有顾虑，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你说……我用针灸试试，怎么样？”
柏观霁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像是早猜到她会这么说，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
“你既然问出口，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对不对？按你的想法去做，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在你这边，陪着你。”
“可是……”
沐晚婉的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里带着沉重的自我怀疑，
“我进这行没多久，就算旁人说有天赋，可实际经验太少，最多也就五成把握。万一……万一失败了，岂不是让大伯、大伯母在承受了这样的打击后，再经历一次空欢喜？我怕他们……根本承受不住。”
柏观霁轻轻拢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目光里满是信任，语气笃定得像定海神针：
“晚婉，不做，大哥醒过来的希望就是零；做了，至少还有五成机会！我对你有信心，比你对自己更有信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放得柔了些，却字字戳中关键：
“况且，以大哥现在的情况，还有什么结果，能比‘永远醒不过来’更坏吗？”
沐晚婉怔了怔，眼底的迷雾像是被这句话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开迷障的清明。
她望向病房内还在低声啜泣的亲人，又看向身旁始终站在她这边的柏观霁，心里最后一丝犹豫，终于烟消云散。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了。与其眼睁睁看着大哥永远沉睡，不如放手一搏。就算只有五成把握，我也想试试。”
等他们再次回到病房时，屋内的气氛已经沉静了许多。
伍慈溪怕再打扰沐家人，已经带着赶来的父母悄悄离开，只剩下沐家几口人，守在病床边，各自沉默着。
窗外的乌云压得极低，像是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沐晚尘沉睡的侧脸上。
也映照着亲人们满是倦容的脸庞，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
沐红军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看向刚进门的沐晚婉和柏观霁，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满是疲惫：
“晚婉，小霁，你们一路赶过来，肯定累坏了。让晚荷先带你们回家休息休息，这里有大伯守着，没事的。”
柏观霁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大伯，那我们先回去洗漱一下，换身衣服，晚上我来守夜，您也得好好休息，不然身体先垮了，怎么等大哥醒过来？”
沐红军看着这个年轻人眼底的坚持，知道他拗不过，只得轻轻点头，声音里满是欣慰与感激：
“好孩子，那晚上就辛苦你了。”
他又转向一直默默坐在角落的沐晚荷，“晚荷，你先带晚婉回家安顿好，收拾间干净的客房出来。”
沐晚荷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连忙站起身，走到沐晚婉身边，轻轻挽住她的手臂，指尖还带着未散的凉意：
“晚婉，走吧，我先带你们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歇会儿。”
沐晚婉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大哥，又望了望满脸倦容、眼底布满血丝的大伯，还有始终握着大哥的手、不肯松开的大伯母，眼底的情绪翻涌片刻，才轻轻点头，随着沐晚荷缓缓走出病房。
三个年轻人默默走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一遍遍回响，敲得人心头发沉。
没人说话，各自怀着沉甸甸的心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满室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