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领证
清晨的土路上，自行车轮碾过带着露水的车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柏观霁骑得又稳又慢，沐晚婉侧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抓着他藏蓝色的衣角。
路旁，还遇到几个走亲戚的村民，他们看到这对新人，都笑着高声打招呼。
“晚婉，柏知青！哟，这一大早的新婚燕尔的，是要去哪儿啊？”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同村的福根叔和桂花婶正提着走亲戚的篮子站在路边，脸上洋溢着淳朴热情的笑容。
桂花婶眼尖，打量着沐晚婉身上那件醒目的枣红呢子大衣和柏观霁一身的板正藏蓝色套装，啧啧称赞：
“瞧瞧这小两口，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晚婉这俊模样，柏知青这精神头，看着就叫人高兴！”
柏观霁连忙捏住车闸，单脚支地稳住自行车，笑着回应：“叔，婶子，我们去公社办点事。”
福根叔憨厚地笑着接口：“是去领那张‘奖状’的吧？”
“哎呦！这可是天大的正经事！”
桂花婶一听，立刻夸张地拍了下手，连声催促，“快去吧快去吧！我和你叔就不耽搁你们了。等办完了事，有空来家里唠叨。”
“那叔叔婶婶，我们就先走了。”柏观霁笑着应承，重新蹬起自行车。
路上，柏观霁稍稍偏头对后座的沐晚婉说：“姐姐，等会儿在公社领完证，咱们再去趟县里的照相馆吧？”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
“怎么想起去照相馆了？”沐晚婉迎着晨风，微微提高声音。
“我想拍张结婚照，”
柏观霁的语气认真起来，“表在框里就挂在咱们房间的墙上，看着喜庆。再多洗几张，留着以后老了，头发白了，给咱们儿孙看看，他们的爷爷奶奶年轻的模样。”
“拍！正好，喊上爸和大伯大伯母他们一起，咱们拍张全家福。”
她想到父亲沐红军与大伯沐大河分离多年，如今都已鬓生华发，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用相机定格下这团聚的瞬间，比什么都珍贵。
“要是大哥、二姐也能回来就好了，一家人就能整整齐齐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柏观霁感受到她的情绪，温声安慰：“大哥二姐在部队有任务，身不由己。等过些日子安稳了，我跟大队长请假，带你去部队探亲，到时候咱们再补上。”
沐晚婉的眼眸倏地一亮，像是被阳光点亮的清泉。
这个提议正合她心意！
去京市的念头早就在她心里盘绕许久了，只是先前孤身一人，父母断然不会答应她远行。
如今不同了——她和柏观霁结了婚，是正经的革命伴侣，再不是形单影只的姑娘家了。有他同行，想来父母也不会再那般阻拦。
恰逢两人新婚燕尔，倒让她突然想起后世流行的说法——“度蜜月”，她也想跟着潮流一次。
沐晚婉利落地一拍他的背，当即做了决定：“等从县里回来，你就去开介绍信，咱们跟大伯他们一起去京市看看大哥二姐。”
话音未落，她忽然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已有了新主意：
“等等——还是我去开吧。你一个知青，要开这么远途的介绍信，大河叔准得多问几句。”她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顺便多开两张去海市的。回来时咱们绕个道，我得去给公婆磕个头，让他们看看，他们的观霁如今成家了，娶的媳妇又俊又贴心，好让他们在那边安心。”
听到这话，柏观霁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紧。家人离世的画面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孤身一人从海市来到广市，日夜被思念啃噬，却从不敢在人前表露半分。
沐晚婉的这番话，直接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思念的角落。
他喉咙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姐姐，谢谢你。”
沐晚婉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放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收紧，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无声地传递着温暖和支持。
自行车在公社大院门口停下，沐晚婉脚刚沾地，便灵活地从后座一跃而下。
柏观霁将自行车推到停车区，利落上了锁。
“姐姐，走吧！”
“等等。”
沐晚婉帮柏观霁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好了，这样才精神！”
”两人并肩迈上公社办公楼的石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婚姻登记处设在办公楼东边第一间，木门敞开着，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去，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屋里，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干部正伏案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隐约传来。
“同志，您好。”柏观霁轻轻敲了敲门框，语气恭敬。
干部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男生身形挺拔，女生眉眼隽丽，两人穿着干净整齐，一看便知是精心收拾过的。
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开口问道：“来登记结婚的？”
“是，麻烦您了。”
柏观霁连忙从挎包里拿出大队开具的两份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
干部接过介绍信，展开后逐字逐句地仔细核对，时而抬眼看看柏观霁，时而看看沐晚婉，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藏着几分对年轻人的善意。
待确认姓名、年龄、出身等信息均无误后，他才从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取出两张硬壳纸张。
那便是七十年代的结婚证，米黄色的纸面上，印着醒目的红色宋体字，边角还印着细碎的花纹。
他没有立刻填写，而是惯例性地开始了询问，语气庄重，如同在主持一场微型的仪式：
“柏观霁同志，你是否自愿与沐晚婉同志结为革命伴侣，在未来的生活中，互敬互爱，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是，我自愿！”
柏观霁猛地站直了身体，胸膛微微挺起，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身旁的沐晚婉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温柔与郑重，仿佛要将此刻的承诺刻进骨子里。
干部点点头，又转向沐晚婉，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沐晚婉微微颔首，声音虽不如柏观霁那般洪亮，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是，我自愿。”
说这话时，她的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看向柏观霁的眼神里，满是信赖与期待。
得到双方肯定的答复，干部这才拿起钢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俯身开始填写。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他写得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先在柏观霁的那份上写下名字，然后是沐晚婉的。
最后，在落款处郑重地盖上公社的革命委员会公章。
“好了。”
干部将两张分别填写好的结婚证递给他们，“祝贺你们，柏观霁同志，沐晚婉同志。希望你们牢记今天的誓言，做一对无产阶级的革命夫妻，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华国共同努力。”
“谢谢同志！我们一定牢记！”
两人异口同声，双手接过了那两张薄薄却又沉甸甸的纸张。
柏观霁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那份与沐晚婉的并排放在一起，低头仔细看着。
纸面上，“结婚证”三个大字鲜红夺目，下方是他们并列的名字，再往下，便是那枚象征着认可的红章。
没有精致的照片，没有华丽的装饰，却比任何物件都更让人安心。
他侧过头，恰好对上沐晚婉看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的激动与幸福再也藏不住，像春日里的暖阳，温暖而明亮。